天眷二年八月十八,完颜沙里质在河间府衙后堂用午膳。她面前摆着一碗奶茶,碗底沉着粗茶叶,奶是马奶,微酸。她喝得不快,一口一口抿着,目光落在案上一卷摊开的军报上。军报是三日前的,写的是真定以北各旗庄的军情,没什么要紧的。她把军报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亲兵进来时脚步很急,靴底磕在门槛上,发出脆响。她没抬头,只把碗搁在案上。
「格格,泜水那边儿来信使了。是拔离速孛菫手底下的溃兵,从巨鹿泽边上硬拼着逃回来的。」
「叫他进来。」
信使被带进来时,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脸上有划伤,右臂用布条吊着。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完颜沙里质没叫他起来。
「说。」
信使急促地喘了几大口气,才颤声开口:「二孛菫……没了。」
他说一句,便狠狠停一停,浑身打着哆嗦。一千二百重骑刚挤进泜水那道狭谷,一出谷口迎接他们的全是深不见底的烂泥滩。战马瞬间陷到了肚子,骑兵重甲加身,连腿都拔不出来。湿气太重,火绳全是潮的,十杆铳里响不了三杆。四面八方突然全涌出人来,有拿着火铳的,有举着铁鱼叉的,漫山遍野把路堵绝了。
「二孛菫的尸首,奴才……奴才没敢仔细瞅,」信使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哭,「只听说……叫宋人把头给割去了。」
完颜沙里质端着碗的手一动未动。她的目光盯在信使肩头那片干涸的泥斑上,泥块里,赫然嵌着几截残破的巨鹿泽特有的干苇叶。
「谁割的?」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块冰。
「说是岳翻。岳南蛮的亲兄弟。」
完颜沙里质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碗底那层茶叶贴在碗壁上,她拿拇指抹了一下,没抹掉。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知晓了。滚下去吧。」
信使退出去后,她站在案前,看着那碗空奶茶。碗底那层茶叶慢慢沉下去,贴在底上。
当天下午,她去了河间府的浣衣院。
浣衣院设在城西一座旧仓房里,四面高墙,墙头拉着铁蒺藜。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真人,姓裴满,缺了半只耳朵,见完颜沙里质进来,慌忙躬身。完颜沙里质没理她,径直走进管事房,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
「把名册拿来。」她说。
裴满氏愣了一下。
「女奴名册!但凡搁册子上记着的,全给我端过来!」
裴满氏去了。过了大半个时辰,抱来一摞册子,麻绳捆着,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完颜沙里质翻到第一本,是去年春天的名册。她从头翻到尾,没找到。又翻第二本,第三本。翻到第四本时,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岳娥,汤阴人,崇宁五年生,父岳平、祖父岳立。
完颜沙里质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在岳立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更细的笔添上去的:「岳立,汤阴岳家庄人,乃岳飞祖父。」
完颜沙里质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册子合上,递给裴满氏。
「把那个岳娥给我提到这儿来。」
岳娥被带上来时,穿着浣衣院统一的灰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在河间府浣衣院熬了快一年,瘦得颧骨突出,但腰杆没弯。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等着问话。
完颜沙里质坐在那张潮湿的木椅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的女人。
「妳认识岳翻不?」
岳娥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回格格的话,认得。二郎小工夫,俺抱过。」
「妳还抱过他?」
「奴婢是他堂姐。他爹岳和跟俺爹是亲兄弟。俺爹死得早,俺娘领着俺投奔岳家庄去咧。那工夫二郎刚会走,俺抱过他,还喂过他吃饭嗫。」
完颜沙里质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骑马摔的。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岳翻砍了拔离速的头,」完颜沙里质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左惠也叫他杀了。」
岳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完颜沙里质看见了,岳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完颜沙里质霍然站起身,冷冷对一旁的裴满氏说道:「从明儿起,叫她一天接一百个客。」
裴满氏愣了一下,看着岳娥那病弱干枯的身骨,随即低头躬身:「喳!」
完颜沙里质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名册上那一页,扯下来递给我。」
裴满氏把岳娥那一页撕下来,双手递过去。完颜沙里质接过来,把撕毛了的那道边捋平,才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出了浣衣院,她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