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一五六七章 河北焦土(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1759 字 17天前

当天夜里,裴满氏在岳娥的名字旁边,开始画「正」字。画到第三个「正」字时,纸上的墨还没干,被手指蹭了一下,拖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八月廿一夜,真定府衙镶红旗主堂上点着十几盏油灯,灯油里掺了羊脂,烟大,熏得人眼睛发酸。堂内鸦雀无声,只闻黑烟里灯芯爆裂的轻响。

完颜彀英第一个开口。他站得笔直,声音也直:「阿玛,真定可不能弃啊!这城高池深,存的粮足够咱猫上两年!中山、邢台、磁州那边儿也还有兵力。这要是一弃守,河北全境可就再没个能依托的靠山了。贼寇要是占了真定,下一步可就直冲燕京去了!」

完颜沃侧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几个猛安详稳也跟着点头。

完颜沙里质坐在角落里,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彀英,你说的兵,是城外那些签军。」

完颜彀英看着他小姑。

「二孛菫的铳,到了泽地十杆响不了三杆。签军的铳,还不如他的。」她说,「一千二百重骑出去,回来的就一个,我见着了。往后在平原上,咱们打不起了。」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图上的旗庄都拿朱砂点着,这一个月里,已经有十几个点被人用墨涂掉了。

「他们不打城,打旗庄。」她的指头从一个墨点挪到下一个,「旗庄没了,城里就断粮。邢台是怎么丢的,诸位都知道。」

她把手收回来:「趁现在还走得了,把人带回会宁。旗丁,家眷,还有愿意跟咱走的奴户。再耗下去,想带也带不走了。」

她的手指停在燕京的位置,又往上移,停在会宁府。

完颜银术可沉默了很久。堂上没人说话。

「分兵。」他终于开口。

完颜彀英猛地抬头:「阿玛!」

「彀英跟我留在真定。」完颜银术可说,「沃侧、沙里质,带一半旗丁回会宁。」

他停了停:「走之前,粮烧了,井填了,撒上石灰。奴户不带。」

堂上没人问「不带」是什么意思。

「挞懒从曹州撤的时候,也是这么办的。」

命令念完,堂上谁也没反对。完颜沙里质站起来,第一个领命。

河间府城南的一座旗庄,粮仓被点燃了。火从仓顶往下烧,浓烟冲天。旗丁们排成长队,一车一车往外搬自家的细软。绸缎、铜器、祖传的铠甲、从汉人手里抢来的玉器。有人搬了两车,又回去搬第三车。火光照在那些细软上,一闪一闪。

一口井边,几个旗丁抬着一筐生石灰,往井口倒。石灰入水,咕嘟咕嘟响,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井边的辘轳上还挂着半桶水,桶里的水是浑的,漂着几片草屑。一个旗丁把桶摘下来,随手扔进了井里。

打谷场上,几百个奴户被集中在一起。场门关上了。场门外的旗丁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刀。刀上的血干了,凝成暗红的硬块,他擦了两下,擦不掉,就往刀上啐了口唾沫,继续擦。

一个旗丁的老婆,把自己家的汉人奶妈从后门推出去了。奶妈怀里抱着那个吃奶的孩子,是她奶大的。旗丁的老婆压低声音说:「赶紧往南边儿跑!千万别回头!」

奶妈跑了。旗丁看见了,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另一个方向。旗丁的老婆站在门口,看着奶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关上门,蹲在地上,拿围裙捂住了脸。

八月廿五,焦土令传到河间浣衣院。

完颜沙里质亲自来的。她站在浣衣院的院子里,管事把在册女奴的花名册递过来。沙里质翻到最后一页,在「处置」一栏,她拿笔写了两个字:「焦土。」

她把名册递还给管事。

「明儿之前,全部给我整利索处置了。」

管事接过名册,躬身。完颜沙里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仓房。仓房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和骂声,也有人一声不吭。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岳娥是死是活,她懒得问。

九月初三,完颜沙里质率部北返,走到井陉口。

往西是太行山。山脊上隐约有烟,是赵云的营寨。她勒住马,往西看了很久。风从山口灌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她的披风猎猎响。

她一辈子想跟赵云堂堂正正打一场。在河间的时候,她就听说过「绛州病子龙」的名号。后来在真定,她又听说了赵云在沁州、潞州的事。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要在平原上,面对面打一场。

现在她背对着他撤退。身后是一片焦土,河间、深州、冀州一路烧过来的。

她摸了一下怀里那页折好的名册。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了,但她能摸到折痕。

她勒马站了很久。西边山脊上的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然后她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

「驾!」

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