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七月初三。那时候,完颜拔离速还在藁城的高粱地里跟王俊兜圈子。
耶律宝密圣从怀来翻山到了易州。他不敢走官道,专挑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野径,靴底早磨脱了线,拿麻绳捆着,脚趾头露在外头磨出了血泡。
刘里忙在城西的旧校场见他。耶律宝密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耶律飞的亲笔,写在一张金人告示的背面。翻过来,还能看见告示上「凡窝藏契丹逃户者」几个字。
刘里忙看完信,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领着耶律宝密圣进了议事堂,让人端来一盆水、几个杂面饼子和一碗羊汤。耶律宝密圣蹲在堂角,拿手抄水洗了脚,把靴子翻过来晾在门口的石阶上,脚指头冻得发紫。他没急着穿鞋,盘腿坐在地上,拿饼子蘸羊汤吃。
议事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耿京、卢德瑞、卢天仙、祖铁柱,还有几个大房山的老营头领。刘里忙把耶律飞的口信念了一遍。契丹军能打八达岭,打不下南口。南口是关沟的南口,金军在关沟两头都设了关隘,北边居庸关,南边南口。契丹军从北面压下来,能打下居庸关,但南口在南边,他们够不着。要合,就得有人从燕京这一侧堵住关沟的另一头。
耿京第一个开口。他蹲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大当家,这契丹人的话,信得过?」
祖铁柱靠着廊柱,胳膊上那道伤疤在日光里泛红:「不信也得信。要是贾二哥还在,肯定是先应下再说。八达岭打下来,居庸关就是咱的。居庸关一到手,燕京北面就开了口子。可南口在南边,谁去堵?」
刘里忙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夯实的泥地。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条线。一条往东,过刘李河,取固安、永清。另一条往北,贴着西山走,绕过燕京,直取昌平。
「东路,耿京去。」他拿树枝在东线点了点,「人不用多,旗要多,鼓要响。渡刘李河,烧漕船,打固安、永清。要动静大,让燕京南城头上都能看见火光。」
耿京点头。
「北路,」刘里忙把树枝挪到北线,「贴着西山走,直取昌平。这条道,是西山煤户的驮煤道。燕京城里烧的炭和煤,都是骡子从这些小道驮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议事堂里每一个人。一个老兵靠在门槛上,脸上的皱纹比核桃壳还深,嘴里嚼着干饼,忽然开口:「辽国管咱燕人二百年,金狗才管十几年。」
堂内安静了一瞬。有人抬眼看了看那老兵,又看了看刘里忙。刘里忙没接这个话。他把树枝插回泥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驮煤道谁熟?」他问。
卢德瑞站起来:「俺认得一个驮煤的老汉,在西山驮了二十年煤。指甲缝里的黑,洗都洗不掉。他熟这些道。」
「找他去。」刘里忙说。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刘里忙叫伙房添了两个菜,留耶律宝密圣吃饭。
耶律宝密圣从腰后抽出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的皮条磨得发亮。他拿刀片肉,一片薄得透光,往嘴里一送,嚼两下就咽了,接着片下一片。
旁边几个大房山的人一直盯着那把刀。那是契丹刀,刀型跟女真刀不一样,刀尖上挑,刀刃内收。他们互相碰了碰胳膊肘,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里忙把自己腰间的刀也抽出来,搁在同一块案板上。那把刀是完颜阿里罕的,刀柄上缠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褐色。两把刀并排搁着,一把契丹弯刀,一把女真战刀。
耶律宝密圣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两把刀,把割下来的肉往自己碗里拨了两块,又往刘里忙碗里拨了一块。刘里忙拿起自己的刀,在案板上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两人对坐着吃肉,谁也没提两把刀的事。
七月初五,刘李河
耿京带着三百人,旗子插了一百多面。有红的、黄的、青的,还有几面破得只剩半截的旧旗。鼓带了十二面,走到哪儿敲到哪儿。队伍从易州出发,走刘李河东岸的官道,白天行军,不藏着。
刘李河是拒马河的支流,河面不宽,但水急。渡河的时候,耿京让人把几条搁浅在岸边的漕船点了。船是金军从河间府往燕京运粮的,船上还有几袋没卸完的粟米。火从船头烧起来,风一吹,火苗蹿到岸边的芦苇丛。芦苇烧起来,噼啪响,黑烟腾空而起,顺风往北飘。
燕京南城头上的哨兵看见了烟。火从下午一直烧到天黑,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耿京站在刘李河东岸,看着那片火光,对身边的人说:「烧给燕京看的。」
固安城在刘李河东边二十里。耿京到城下的时候,城门半开着,城头没有守军。百姓们站在城门口,几个老汉举着酒碗,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看着这支队伍进城。
固安县令前一天就跑了,库房没锁,粮食一粒没动。耿京开仓放了粮,城门口贴上卢德瑞事先写好的告示,盖着大房山军的红印。
第二天一早,队伍往永清去。耿京留下二十个人、四面鼓,旗子一面不撤,叫他们在城头敲到晌午再走。
永清城比固安高,护城河也宽。守城的谋克详稳是个汉军旗老卒,在永清守了五年,城门一关,任你在外头怎么喊,就是不出来。
耿京也不攻。旗子绕城插了一圈,隔半个时辰擂一通鼓,换一拨人喊话。喊的是卢德瑞写的那几句,喊一遍,歇一阵,再喊一遍,从晌午喊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