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一五七三章 居庸关门(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104 字 11天前

天眷二年七月初九,雨下到第三天,煤道泡成了泥沟。刘里忙蹲在一座废煤窑的窑口往外看。窑顶塌了半边,雨水顺着煤壁往下淌,流到地上就是黑的。两千多人挤在这座窑和旁边几座废窑里,骡子蹄子上都裹了破布。

祖铁柱从雨里钻进来,抹了一把脸:「前头塌方了。老汉说得绕。」

老汉蹲在窑外的岩壁底下,雨淋着也不躲。身上一件麻布褂子早黑透了,腰里别着根赶骡子的短鞭。

「绕哪条?」刘里忙问。

老汉没答,拿鞭杆往西一指,起身就走。

队伍出了窑,踩着泥往西去。骡子陷进泥里也不叫。士卒们把草鞋脱了,光着脚踩石头,滑倒一个,旁边的人拽起来,谁也不出声。

走到半夜,雨小了。煤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山沟,两边是黑黢黢的煤壁,中间只有一脚宽的路。队伍拉成一条线,前头的人摸黑走,后头的人跟着前头的脚印。骡子走不过去了,前蹄在石头上打滑,后蹄蹬着煤渣往下溜。

「骡子过不去。」祖铁柱低声说。

刘里忙蹲下来,看了看沟底。沟不深,但底下是碎石和湿泥,骡子驮着火药,摔下去就是炸。他站起来,拍了拍最近那匹骡子的背。骡子哆嗦了一下,鼻孔里喷出白气。

「卸。」刘里忙说。

火药桶一桶一桶往下卸,士卒们接过去,扛在肩上。一个年轻后生接了一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腰挺直!往前走!」

骡子留在了沟口。有人把缰绳往石头上拴,老汉走过去,一根一根又解开了,搭在骡子背上。

「拴着,等不着人回来,就饿死了。」他说。

天亮前,队伍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一片松林。松林深处有几座废弃的煤窑,窑口长满了枯草。煤户老汉把队伍带进去,自己坐在窑口,把湿透的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塞进嘴里干嚼。刘里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了半块干饼。老汉接过去,掰了一半,揣进怀里,另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前面还有几个哨?」刘里忙问。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两个。山寺里有个金狗监工,就一个,带几个签军。哨所在岔路口,白天有人,晚上有时没人。」

「岔路口往哪走?」

老汉蹲下来,拿旱烟袋在地上划了一道:「左边往北,直通昌平。右边往东,绕到沙河。走左边。」

「你认得?」

老汉摇头:「送煤进昌平,走左边。北边没送过。」

刘里忙点了点头,没再问。

入夜,队伍继续走。松林里的路好走了些,骡子摔死的事没再发生,但队伍里多了几十个扛火药的,走得比骡子还慢。夜深了,前头忽然停下来。刘里忙摸到前面,看见煤户老汉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指着山下。山脚下有几点灯火,是一座小庙,庙门前挂着盏风灯,灯下一个女真兵抱着枪打盹。

「绕。」老汉说。

队伍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贴着崖壁走。崖壁下就是深涧,涧底有水声。有人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贴着崖壁走得更紧了。

过了山寺,又走了半夜。天亮前,队伍在一片灌木丛里停下来。老汉蹲在队伍最前面,旱烟袋别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刘里忙凑过去。地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是一片平展的方块。

「昌平。」老汉说,拿枯枝在方块边上点了点,「这儿是西门。煤车进城的门。门里头堆煤的地方,离城门就几十步。」

刘里忙看了很久。他抬起头,问:「城里头,有你认得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西门外头,有个老刘头。他在城里给人送煤,送了十几年。俺们一块儿喝过酒。」

「他怎么出来?」

老汉低头又画了一道线:「昌平城北,靠山根儿,有条水沟。下雨的时候有水,不下雨就干着。」

「水沟能过人?」

「能过一个人。」

刘里忙站起来。他叫过祖铁柱,把煤户老汉画的地图说了一遍。祖铁柱听完,皱着眉头问老汉:「你那个老刘头,靠得住不?」

老汉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他婆娘是俺表妹。」

七月初十,昌平城西门外。几辆煤车停在城门口,赶车的是几个煤户打扮的人。车上堆着煤,煤底下压着刀。刘里忙带着主力伏在城外一里处的灌木丛里。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泥,抠得指甲缝里全是土。

城门开了。几辆煤车往里走。走到门洞中间,赶车人猛地把车一歪,煤哗啦啦洒了一地。后面的车跟着歪过来,车轮挤住车轮,煤堆在门洞里,守门的想推也推不开。

刘里忙站起来,把手往前一挥。

两千人从灌木丛里涌出来。城门口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进去的人按在地上。巷战很短。昌平守军不多,天亮前便结束。刘里忙进城时,煤户老汉蹲在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枯枝,看着满地散落的煤。他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又吐出来。

「好煤。」他说。

刘里忙让人清点府库。冬衣堆在库里,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他翻出一件,看了看,扔给身边的士卒:「穿上。」士卒套上冬衣,暖得咧嘴。刘里忙让他脱下来,让后勤的人把冬衣原样装车,一车一车码好。

「给关上的人送去。」他说,「叫他们穿上过冬。」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穿着金人的冬衣去叫关。

七月十二,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