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殁了。」
何书办沉默了一息,侧身让路:「进来。」
后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何书办关上门,转过身来,眼圈发红:「恁爹是叫金狗逼死的?」
「病死的。死前把地契都捐了。」
何书办点头:「捐了好。留着也是祸根。」
「何叔,清河这边,漕运上走的什么,恁比俺清楚。俺这次来,是想问恁一句话。」
「说。」
「白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水道,什么时候开船。恁要是能给俺一份单子,俺回去好跟王当家交差。」
何书办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他走回来,压低声音:「单子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应我一件事。」
「恁说。」
「船上的布,别烧。」
武万成愣了一下。
「这些布,是从南边各旗庄征来的。旗庄里的汉人奴户,一年到头就指着一机布活命。金狗把布征走,说要给燕京的兵做军衣。可实际上呢?我经手的账,十条船里有三条,布少了。少了的那三成,运到哪儿去了?运到黑市上,换成了粮食和盐,又运回南边卖高价。这布,本来就是汉人的血汗,金狗抢走一遍,贪官又贪一遍。你要是把船截了,布别烧,发给老百姓,比什么都强。」
武万成沉默了很久。
「俺回去跟王当家说。」
何书办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细纸,摊在桌上,写了几行字。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这几条水道,我能摸准的都在上头。换岗的时辰未必回回一样,你收好,别照着死等。」
武万成接过纸,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要走,何书办忽然拉住他袖子:「万成,还有一件事。」
「清河县城里,金狗驻了一个谋克。领兵的是个女真谋克详稳,叫完颜劾者。此人好酒,每夜必醉。他手底下只有几十个签军,全是本地人。你要打清河,先来找我。城门钥匙在我手里。」
武万成看着他,点了点头。
九月初五,武万成回到信都府衙,把单子交给刘衍。刘衍看完单子,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清河那边,能下手了。」
九月初八,张德的船队趁夜出泽,沿御河北上。船队是十二条平底船,每条船头架着三眼铳,船帮上挂着铁钩。他们在清河下游二十里处设了卡,不拦商船,只拦挂金军旗号的漕船。第三天,截了一艘。船上是白布,整整一船,叠得方方正正。张德没烧,把布运回了巨鹿泽。
布运到泽里那天,刘衍蹲在府衙二堂门口,摸着一匹白布的边角,算盘搁在膝上。他算了一阵,放下算盘,没说话。旁边的李贵问他:「多少?」
「够做一千二百件冬衣。」刘衍说。他把布边往回折了折,「燕京连冬衣都开始备了,至少没打算马上撤兵。至于来年打不打,得看他们往南调不调粮。」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根下,往北看了很久。泽里的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籽。远处,打谷场上,士卒们正在练铳。铳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当天夜里,王善独自上了巨鹿泽边的高岗。岗上有座坟,坟头插着一根白蜡木箭杆。箭杆已经旧了,风把白翎吹得只剩几根,还在转。王善站在坟前,蹲下来,把箭杆扶正。
从这里望出去,附近几个县的村庄都升着炊烟。东边洺水,西边隆平,南边巨鹿,北边南宫。暮色渐渐压下来,那些炊烟还没散,风一吹便歪了。他想起丁进活着的时候,常蹲在这岗子上看水。丁进说,看水比看人强,水不骗人。
王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身往下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箭杆。箭杆在风里转着,白翎一闪一闪的。他想起丁进最后那夜擦弓的样子,弓弦断了,丁进说「拨拉着听个响」,后来那张弓挂在聚义厅的柱子上。
他走下高岗,往聚义厅去了。
九月初九,真定府衙。完颜银术可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地图上,巨鹿泽被朱砂圈了出来。圈很大,从巨鹿泽本身一直延伸到信都、清河、南宫。圈的东边,是御河,御河东边是恩州。圈的西边,是太行山余脉。圈的南边,是洺河。
他把炭笔搁在案上,对幕僚王琼说:「这片泽,得用另一种法子。」
王琼等着下文。完颜银术可却只盯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圈里密密麻麻标着河北贼寇的营寨、粮仓、驿站。这些地方,探马花了半个月才摸清。
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完颜银术可走到门口,看着南边的天际。那边是邢台的方向,是赵云、石子明、岳翻的地盘。再往南,是河南,是完颜宗弼的防区。再往南,是淮北,是明军。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王琼提醒:「主子,该用膳了。」
完颜银术可转过身,回到案前,把那根炭笔重新拿起来,在巨鹿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用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