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一五七六章 成都暗流(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1960 字 7天前

绍兴七年八月初三,成都大内偏殿,晨钟刚敲过三响。偏殿不大,三面环墙,墙上挂着蜀中舆图。早朝的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殿门半开,晨风灌入,将御案上两份文书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

左边是襄阳来的奏章,岳飞的亲笔,在案上压了九天,折痕都压平了。「四州十七县」那几个字旁边,还留着秦桧那一笔朱圈。

右边,是一份密报,闻风司呈的。薄薄一张纸,不过数行,墨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又用火漆封了火急送到行在的。密报上只写了几行:太行山义军数万之众,只知有岳,不知有宋。

赵构坐在御座上,目光从奏章移到密报,又移回来。御案下方,殿中站着七八个人分列两侧,屏息静候。

殿上站着七八个人。张浚、赵鼎在前,秦桧站在张浚下首,万俟卨、罗汝楫挨着殿门。蓝珪弓着腰立在御座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摞没呈上去的文书。

「都看过了?」赵构问。

案上那两样东西,方才已经传了一圈。没人应声。

张浚先出列:「陛下,岳翻克复太行,当依岳飞所请,从重嘉奖。」

赵鼎跟着出列,话说得慢些:「嘉奖是该嘉奖。只是太行隔着大河,朝廷的封赏送到那里,谁去宣,谁去受,总得有个章程。」

秦桧走到案前,指着右边那份密报,声音不高不低:「二位相公所言,都是正论。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张枢密。」

张浚看他一眼:「秦相请讲。」

秦桧的手指在「太行山义军数万之众」几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太行山数万之众,打的是‘岳’字旗。岳飞是荆湖宣抚使,岳翻是他的胞弟。这数万之众,跟朝廷,是什么关系?」

张浚面色不变:「岳翻所部,自然是朝廷的兵马。」

「那为何闻风司的密报说,他们只知有岳,不知有宋?」秦桧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殿内静了一瞬。赵鼎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万俟卨和罗汝楫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依然沉默。

张浚的声音提高了些:「秦相,太行山义军孤悬敌后,与朝廷音讯隔绝。他们打‘岳’字旗,是打着岳飞的旗号抗金,怎么就成了‘不知有宋’?若依此论,那韩世忠、刘光世、吴玠,哪一个不是打着自家旗号?」

「刘光世。」秦桧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个名字,「张枢密说到刘光世,臣倒想提一句。刘光世当年也在外面,手里也有几万人。朝廷给他粮饷,给他地盘。后来呢?他成了谁的兵?」

殿内一时没人接话。赵构的手指停了。

张浚的脸涨红了:「秦相此言差矣!伪秦刘逆之事,岂能与岳太尉相提并论?」

秦桧退回自己的位置,微微躬身:「臣多嘴了。岳太尉忠勇,天下皆知。」他顿了顿,「只是岳家军若再取了河南,黄河两岸,接旨的就都姓岳了。」

张浚还要再辩,赵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张浚甩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更大了:「陛下!疑忌前方将士,寒的是天下忠义之心!岳翻在河北,是替朝廷打金狗,不是替自己打天下!若朝廷此时处置岳二郎,前线将士会怎么想?」

赵鼎出列:「陛下,臣附议张枢密。岳翻之事,当以安抚为上。」

万俟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罗汝楫的目光在秦桧和赵鼎之间来回游移,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构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拍。他想起了伪秦刘光世。那也是自己放在外面的人,给兵给粮给地盘,最后成了什么?谁都说不清。刘光世的事,到现在也没个明白结果。他不愿再看着另一个岳家军走到那一步。

他又想起了方梦华,想起她回赠岳飞的那阙《满江红》。「万世功名归河汉,半生心志付云月。望将军,扫荡四京銮,朝天阙。」写得何等豪迈,何等坦荡。可这天下,哪里容得下两个「朝天阙」?

当年父皇画的那张脸,有时候还会在他梦里出现。方梦华问他:「赵官家,你这残山剩水,是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醒来,浑身是汗。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殿中诸人。张浚还在等着他决断,赵鼎微微低着头,秦桧面无表情,万俟卨和罗汝楫像两尊泥塑。

「岳翻之事,」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张浚猛地抬头:「陛下!」

「退朝。」赵构挥了挥手。

群臣退了出去。秦桧走在最后,走得很慢。快到殿门时,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岳飞所部,非奉明诏,不得擅自渡河。」

秦桧转过身,躬身:「臣领旨。」

没有诏书,没有朱批。只是一句口谕。将来若有人问起,这句话可以不存在。

赵构从案上拿起一方镇纸。镇纸是青玉的,不大,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了看舆图,把镇纸搁在黄河上。襄阳在河南,太行在河北,镇纸在黄河上。

秦桧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构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殿门,一只手扶着案角,另一只手搁在镇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