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一五七六章 成都暗流(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1960 字 8天前

秦桧没有多看。他转身出了殿,步子不快不慢,走过长廊,走过几重宫门,一直走到皇城外面。皇城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跟路边一个卖饼的小贩点了一下头。小贩手里捧着个食盒,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秦桧没有接纸条,只是从小贩面前走过,往自己宅子的方向去了。

秦桧回到私宅时,已近午时。

书办在门外等着,怀里抱着一只上了铜锁的匣子。秦桧接过来,进了书房,反手闩上门。

匣子里两封信。一封封蜡上压着郦琼的私印,从洛阳来;一封没有封蜡,折成方胜,是襄阳的王雕儿送来的。

郦琼的信很长。前头写完颜宗弼在开封整军、完颜银术可在真定收兵,秦桧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只看最后几行:「四太子之意,望南朝早定议和之策,共抗强明。若南朝再纵容岳飞北上,恐和议难成,届时大金天兵南下,恐非南朝之福。」

郦琼的信写得很客气,「望」字用了三次,「恐」字用了两次。但秦桧读得懂这些客气话底下那层刀锋般冰冷的威胁。他要的就是这个。金人施压,他才能向赵构证明,议和非做不可。

他把郦琼的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他拿起「王雕儿」王俊的密报。

王监军的信写得密,一条一条列着:背嵬军扩到了八千;岳家军在汉阳跟明军互市,拿私盐、药材换火器零件;岳云这两个月往汉阳跑了五趟。

最后一条另起一行,字也小些:「七月初,北边来人两名。一名岳安,一名汤阴佃户姚某。姚某当日编入张宪前军。」

秦桧读完,沉默片刻。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却不写一个字。他在纸的左端画了一条河。河不直,弯弯曲曲的,是黄河。画完,他搁下笔,将白纸折好,递给候在门外的书办。

「走淮北商路,不要经襄阳。」秦桧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书办接过纸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躬身退了出去。

秦桧关上门,回到案前,把那两封密信的灰烬拨匀。窗外起了风,把灰吹得飘起来几缕。他坐着没动,只是看着那些灰,慢慢散在空气里。

成都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便是「武安侯府」。

一棵老槐树,一口井,一张石桌。关师古独坐在石桌旁,面前一壶酒。酒是冷的,壶也是冷的。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放下。杯里的酒没少多少。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多月了。他每天从早坐到晚,酒壶里的酒从没喝完过。有时候有客人来,他就把酒壶往客人面前一推。客人不喝,他也不劝。

关师古没有兵,没有权,连府门都很少出。朝廷给了他武安侯的爵位,给了这座院子,给了每月按时送来的米面柴炭,但没给他任何实职。他像一件被存放在库房里的旧铠甲,挂着体面,却再也上不了战场。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关师古抬眼望去,李显忠一身行装,腰悬佩刀,牵马立于门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披挂整齐。

「叔父,我走了。」李显忠走进院子,抱拳,深深一揖。

关师古看着他,没有起身。「去哪儿?」

「北边。」李显忠抬起头,眼中是关师古熟悉的、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亮光,「我爹死在完颜活女手里,鄜延路被西夏吞了。朝廷让你做空头侯爷,让我当空头都监。我不干了。我回鄜延去。」

关师古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进屋内,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盖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他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截折断的箭。

狼牙箭。箭杆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那是当年完颜撒离喝在左要岭折箭为誓时,被完颜撒离喝亲手折断的那支箭。完颜撒离喝折了箭,扔在地上,关师古捡了起来,收着,收了快五年。

他把两截箭递给李显忠:「金人的誓,就值这么多。」

李显忠接过,箭杆上的狼牙已经锈了,断口硌手。他不解地看着关师古。

「没用的东西。」关师古把酒壶里剩下的半壶酒倒进火盆。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

李显忠把两截箭揣进怀里,又深深一揖,转身出门。他走出院门,解开拴在门外的马,翻身上马。两个亲兵已经等在巷口,见他出来,也上了马。那两个亲兵跟了他多年,一个叫高虎,一个叫冯豹,都是李永奇在鄜州时的老卒。

李显忠上了马,两个亲兵跟在后头。马蹄踩着青石板,一下一下,出了巷口。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矮小。他不再留恋。

「驾!」他纵马北驰,身后两个亲兵紧随。马蹄踏起尘土,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显忠怀中除了那两截断箭,还揣着父亲李永奇当年在鄜州城头写下的一封旧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刀未生锈,便是归路。」

他要回鄜延。哪怕那里已经插遍了西夏的旗。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故人。他甚至不知道回去后能找谁、住在哪里。

马蹄声远去,院门前的枯藤被风翻动了几下。

关师古走到院门口,往北看了一眼。暮色压着天际,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把那只空酒壶搁在案上。

案上只有这只酒壶,一截燃尽的蜡烛,和一枚武安侯的铜印。铜印搁在最里面,很久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