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八月初七，开封南京留守司堂门关着。窗也关着。堂内只点着两盏油灯，灯焰不高，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影影绰绰。

舆图铺在案上。图上用朱砂、墨、蓝三色画着箭头。北面是朱砂，南面是墨，西面是蓝。三道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点：开封。

完颜宗弼坐在舆图前，一手搁在案上，一手攥着酒盏。酒盏里的酒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攥着。

案头压着三封急报。第一封是完颜宗幹写的。措辞客套，说粮草不济，要退往大名府就食。就食是借口，撤是真撤。就像完颜昌从曹州撤的时候烧了粮仓，填了水井。完颜宗弼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没批。

第二封是完颜银术可的。写得更短，说邢台丢了，拔离速死在泜水，真定以南的旗庄人心惶惶。信末说，他打算把兵力收拢回真定，请四太子予以策应。策应什么？策应他往北跑。

第三封是山东来的。梁山军攻占曹州、定陶，张荣的前锋已经到了黄河对岸。信里说，东平的粮仓被开了，百姓剪了辫子，城墙上的旗换成了杏黄旗。

完颜宗弼把三封信重新排好，目光在三处战报之间来回移动。

堂门开了。亲兵在门外禀报：「主子，郦琼求见。」

完颜宗弼把完颜宗幹的信搁回案上：「让他进来。」

郦琼进来时，带着一股风尘气。他刚从洛阳回来，身上那件旧袍子沾着黄河的泥。他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又看了一眼案上的三封急报，什么也没问。

「说。」

郦琼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面那条墨线开始，缓缓移动。墨线的末端标着「福昌县」。他的手指停在福昌县上。

「岳家军前哨已到福昌县。」郦琼说，「岳飞的帅府仍在襄阳。主力也未北上，但偏师已在福昌、唐州、邓州一线活动。一旦和北岸的贼寇接上，关中和河南就会被一刀切开。西边是潼关，东边是汴京。中间那条线，就断了。」

完颜宗弼盯着郦琼的手指。福昌县在洛阳西边，离集津渡不远。集津渡是黄河上的渡口，对岸是平陆。

「大金如果不先动手，」郦琼收回手指，「等岳飞准备好了再打，就晚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灯焰跳了一下。完颜宗弼忽然想起前年邓州城下的事。

那时他在开封，看过战报。刘合孛堇的三十万大军，被岳飞六万人打得全军覆没。战报上写着「刀枪不入，斧矛如切豆腐」。他不信。后来他见到从邓州逃回来的溃兵，溃兵说，岳家军那帮人冲进阵里的时候，箭射上去就跟射在铁板上一样，刀砍上去，刀刃崩了，人家身上连道白印都没有。完颜宗弼问，那是什么兵？溃兵说，不知道。完颜宗弼又问，有多少人？溃兵说，满山遍野。

完颜宗弼把酒盏搁在案上。

「燕京那边，」郦琼继续说，「把新军资源优先给了设也马那支，用来守退路。四太子手里，只有五个新军猛安。打掉一个，就补不回来一个。」

完颜宗弼当然知道。他给燕京写了三封信要人，一封回信都没有。

「主子，你需要一场快胜，」郦琼说，「燕京那边，只有见了战果，才肯往河南添人添钱。」

完颜宗弼抬起头，看着郦琼：「南朝最怕什么？」

郦琼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墨线，墨线的另一端连着襄阳。

「岳飞这个人，」郦琼说得很慢，「蜀宋朝廷叫他停，他就一定会停。」

完颜宗弼的眼睛眯了一下。

「岳飞现在兵力分散，」郦琼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短短的弧线，「他的帅府在襄阳，主力在襄阳附近，偏师在唐州、邓州、福昌。看着声势大，可真正在他手底下的兵，不过几万。若出其不意，直扑他的帅府所在，一战可擒。」

完颜宗弼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伸出手，手指沿着郦琼画的那几条线，从襄阳到唐州，从唐州到邓州。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直扑襄阳？」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