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八月初十,「大金夏侯惇」韩常勒马于伏牛山北麓的隘口,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晨雾里凝成团,久久不散。他身后是三千正黑旗骑兵,人马都喘得厉害。从开封到嵩州,一日一夜,一百八十里。战马嘴角挂着白沫,骑兵的靴子磨穿了底,有人脚上裹着破布,布上渗着血。没人下马。韩常没下令,就没人动。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里,福昌县的城墙缩成一条灰线。城头那面旗,是白的,没有狼头。
「王茂。」韩常念出这个名字。
王茂原是伪齐绿鍪军降卒,刘豫倒台后随部归了蜀宋,被派到福昌守城。他手下五百人,多是当初一起从伪齐转过来的老卒。韩常出发前,郦琼给过他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杀。王茂在「能用」那一栏。
韩常把望远镜递给亲兵,夹了一下马腹。三千骑兵从隘口涌出,蹄声如闷雷碾过山脚。
福昌县城头,王茂正靠着垛口啃干饼。他先听见了声音,然后看见了灰尘,然后是铁甲的反光。他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跑到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往下看。城门还没关。他盯着远处涌来的骑兵,看了几息。
「开门。」
「将军?」城门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门。」王茂又说了一遍。他解下腰间的宋军腰牌,扔在地上,又扯掉头上的铁盔,露出剃得锃亮的额头和脑后那条刚编好的细辫。他动作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城门开了,吊桥落下,王茂带着几个亲兵,跪在门洞旁边,双手捧着一方铜印,举过头顶。韩常的马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停。他低头看了一眼王茂手里的铜印,对亲兵说:「收了。」
金军前锋没损一人,穿过福昌,继续南下。王茂还跪在原地,手举在半空,铜印已经被人拿走了。他身后的城门校尉愣愣地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是该拔出来还是该跟着跪下。王茂说:「还愣着做甚?剃头。」
长水县南门,那个厢军老卒还站在门洞里。他在这里站了半年多,从冬天站到秋天。岳安进城那天,是他验的路引。姚政跟在岳安身后,裹着破包袱,眼神发直。老卒还记得那两个人,岳安手里的路引是岳二将军发的,字写得很端正,而姚政一直攥着怀里什么东西。
今天他远远听见了北边的闷响。他探出头,看了看官道尽头,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把长矛往墙根一靠,转身往城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来把长矛捡起来,插在门洞旁边的土堆上。矛尖朝下,矛杆上缠着褪色的红缨。然后他跑了。他没有往县衙方向跑,也没有往自己家跑。他跑向了城西,那条通往嵩山的小路。
知县周文远在县衙后堂。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纸是新的,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准备给襄阳写一份公文,汇报长水县的秋粮征收情况。公文才写了三行。他听见了外面的马蹄声和叫喊声,也听见了城门方向传来的、某种沉闷的撞击。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写了三行的公文折好,压在砚台他自己写的,绍兴五年中进士时,座师送了他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把那幅字取下来,卷好,搁在桌上。墙上空出一块白。
他磨了墨,在那块白上写了两句:「愧无颜面见蜀中,一死犹能报国恩。」
写完,他把笔洗了,搁回笔架上,然后他解下腰带,搬过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把腰带系在梁上。
永宁县尉刘铁手下只有一百多个厢军,都是本地子弟,没见过阵仗,有人的刀还是锈的。
刘铁叫人把城门闩死,又加了两根木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