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在一箭之外列了阵,不急着攻,派了个嗓门大的骑兵到城下喊话:「岳飞拥兵自重,朝廷已疑之。尔等若降,既往不咎。若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一连喊了三遍。
刘铁听着,不敢答话。他回头看了看城头那些厢军。他们脸色发白,有人攥着刀柄,指节发青。刘铁说:「他们的话,是真话。岳飞确实被朝廷猜忌了。」厢军们看着他。「可这不归咱们管。」刘铁说,「咱们是守城的。城在,人在。城破了……」
没等他说完,金军的号角响了。
攻城从辰时打到午后。一百多个厢军,面对三千骑兵,没有悬念。刘铁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又捡起一杆长矛,捅穿了两个金兵的喉咙。第三支箭射来时,他侧身躲过,却被第四支箭钉在大腿上。他跪了下去,又站起来。城头已经涌上了黑压压的金兵。刘铁把长矛往地上一插,拔出腰刀,朝最近的金兵扑过去。
刀落空了。金兵的长枪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肋下。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杀」。声音被淹没了。余部溃散,有人跳城,有人跪了。韩常没在永宁停太久。他让人把降卒集中到校场上,分了一半去辎重队,另一半不肯剃头的押到城北的荒地。荒地旁边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石板。金兵把石板掀开,把人推到井边。有人跪下来求饶,有人闭着眼往井口走。半个时辰后,井口填平了。永宁城头挂了三天人头,韩常说的,以儆效尤。
伊阳县,毛善全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他身后是一百多个从嵩州调来的兵,都是他从岳飞麾下带出来的老卒,跟着他打过襄阳,打过邓州。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岳家军的旧制甲胄,甲片锈了,但没换。毛善全让人打开南门和西门,把城里的百姓赶出去。百姓从门里涌出去,拖家带口,往南边的山里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毛善全站在城头,正在往下看。
「都头,百姓走得差不多了。」牌头说。
「关城门。」
金军到的时候,伊阳四门紧闭。韩常没去劝降。他让骑兵下马,架云梯。城头的箭射下来,射倒了几匹马,但金兵人多,云梯架上墙头,人往上涌。毛善全带人堵在城头缺口,刀对刀,矛对矛。他亲手砍翻了三个金兵,身上也挨了三处伤。左臂被砍断了,他用右手撑着刀,还站在垛口后面。
城破了。毛善全退到城楼里,身上插着四支箭。他靠着墙,看着涌进来的金兵。副将倒在他脚边,已经没气了。毛善全摸了摸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城楼里堆着草料和火药。他把火折子扔进火药堆里。
火是从城楼里烧起来的。金兵往外跑,毛善全没跑。他坐在火药堆上,右手还攥着刀柄。火烧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动。城头的旗被烧断了,落下来,盖在他身上。
嵩州知州李元亮坐在后堂的灯下。桌上摊着一本书稿,封皮上写着《京西南路安民条目》。书稿写了一半,墨迹还很新。他翻到最前面,第一页上写着「第一,劝农桑以固根本。第二,修水利以润田畴。第三,兴学校以正人心……」他拿起笔,想往下写,手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没能写完。他把书稿合上,站起来,解下腰带系在梁上,踩上了椅子。
从这里能看见窗外的东厢房,通判住在那里。两人同榜,当年在成都候缺,合住过一间客栈,夜里抄书,共一盏灯。
东厢房的灯这会儿也亮着。窗纸上一个人影,侧着头,一只手举着,从额头往脑后推,一下又一下。
李元亮没敢再看,踢倒了椅子。
第二日,韩常入嵩州城。州衙已经空了。中堂上挂着一面正黑狼头旗。他走到后堂,看见两盏灯。一盏在他自己旁边,已经灭了。另一盏在东厢房,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通判坐在镜子前,头上剃得光光的,后脑编了一条新辫子。通判见他进来,站起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笑,笑得不太自然。韩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房梁上那根腰带。腰带还在,人没了。他把腰带解下来,交给亲兵。通判的笑僵住了。
韩常走出州衙的时候,郦琼的人已经贴完了告示。告示贴在州衙对面的墙上,墨迹新鲜,上面写的那几行字还在往下淌墨。有人在看,围了一圈,没人出声。告示上说岳飞拥兵自重,朝廷已经猜忌他了。这话是真的,朝廷确实猜忌岳飞。真话比谎话更让人难受,因为无从反驳。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看完,低着头走了。他走得很快,怕被人认出来。他是本地一个落第的秀才,去年还去襄阳投过岳家军,因为字写得好,被留在营中抄了半个月的文书。他认识岳安,也认识毛善全。他认得很多人。
他回到家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有半瓶墨、几支笔、一块砚台。他把砚台包好,又翻出一块旧布,是他在襄阳时穿的青布直裰。他把直裰叠好,裹在包袱里,背在身上。从后门出去,往南走了。他没有走官道。他走的是山路,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天黑的时候,他坐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嵩州方向,有火光,好几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来,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