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一五七九章 邓州告急(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790 字 8天前

天眷二年八月十五,金兵到了鲁山城北。

队伍拉出去三里地,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官道两边的谷子还没割,穗子压弯了秆。大队人马走过,尘土压在谷穗上,远远看去一片灰。

完颜宗贤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两个少年,都穿着普通的女真袍服,马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大的那个叫完颜永庆,小的叫完颜永成,是韦桂枝在五国城生的两个儿子。他们的存在,完颜宗贤逢人便说「赵构小儿见了我得喊阿玛」,虽然赵构从未承认过。

鲁山城矮,趴在两道土坡中间。城头那面「宋」字旗日晒雨淋,红底褪成了粉,旗角翻起来,露出一截发白的边。

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一排厢军,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有人连矛尖都歪了。

完颜宗贤勒马于城北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一下一下轻敲着自己的靴筒。他今年四十有三,看着像个读书人,只是一双眼睛狭长如刀,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缝里漏出来的光冷得扎人。他是金昭祖完颜石鲁的重孙,完颜阿骨打的从侄,论辈分,当今皇帝完颜亶得叫他一声叔父。

「鲁山城里多少人?」完颜宗贤问。

「回大王,约莫三百厢军,加上县衙差役,拢共不到四百。知县姓邹,是个软蛋。」前哨的谋克详稳答得利索。

完颜宗贤点了点头,没下令攻城,只让前队五百骑压到城下,在百步外列阵。马蹄踏在官道上,闷雷般滚过城头。城墙上那排厢军明显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回头看县衙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城门从里面开了。

头一个出来的是知县邹孕,官袍穿得齐整,帽子却戴歪了。他捧着县印,后面一个书办抱着户籍册,一个拎着一大串粮仓钥匙。最后是两个衙役,抬着一只笼屉,上头盖着红布。

邹孕在完颜宗贤马前跪下,把印举过头顶:「鲁山知县邹孕,率阖城军民,归顺大金。」

说完,他回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红布揭开,是一笼月饼。

「今儿中秋……」

完颜宗贤拈起一块,掂了掂,扔给身后那两个孩子:「你们汉人的节。」

完颜永庆接住了,没吃。

完颜宗贤没有下马,只朝亲兵抬了抬下巴。亲兵上前,从邹孕手里取过铜印,翻看了一下,递给完颜宗贤。完颜宗贤把印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说了一句:「收了。」

邹孕还跪着,额头抵着黄土,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吧。」完颜宗贤说,「大金不杀降官。」

邹孕颤巍巍站起来,退到路边。他的官袍前襟沾满了黄土,乌纱帽彻底歪了,他伸手扶正,又歪了。完颜宗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策马往城门方向去。五千大军鱼贯入城,马蹄踏过门槛,踏过邹孕刚才跪过的那块青石板。

鲁山不战而下,但叶县没有鲁山那么软。

叶县城墙比鲁山高出一丈,护城河也宽出两尺。但真正让完颜宗贤意外的是,叶县城头竖着一面旗,不是宋军的红底白字旗,而是一面青布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叶县尉」。

旗下一个中年汉子,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旧铁甲,甲片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他手里攥着一柄环首刀,刀柄上缠的麻布条已经黑了。他叫武纠,叶县县尉,本地人,在叶县做了九年的小武官,从捕头一步步升上来的,没打过仗,但叶县每条巷子、每堵墙、每个能藏人的角落,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完颜宗贤的前锋到城下时,叶县四门已经堵死了。

前哨回来报:「主子,门缝里往外漏米。」

「米?」

「粟米。门洞里塞的全是粮袋,一直垒到门顶。」

完颜宗贤皱了皱眉。他不怕攻城,五千人打一个县城,半个时辰的事。但他不想在这里耗时间。他的目标是方城山,是比阳,是唐州。叶县是个小钉子,绕过去也行。可若绕过去,身后留一颗钉子,终归不舒服。

「打。」他说。

云梯架上来了。城头的箭不多,可射箭的是山里的猎户,专往手上、脸上招呼。头一个搭梯子的金兵手腕上挨了一箭,连人带梯子翻了下去。

武纠在城头来回跑,喊的全是名字:「张小五!左边!李铁锤,石头往梯子根上砸!王家三郎,你的水呢?」

城头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往那边去。

他的声音像一面破锣,但城头的厢军都听他的。这些厢军大多是本地人,有卖菜的老张头的儿子,有在城南开铁匠铺的老李的徒弟,有在县衙门口挑水的老王头的孙子。他们平时没什么训练,刀都拿不稳,但今天站在城头,听着武纠那面破锣嗓子在响,心里反而踏实了。

金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城头的滚水和石头一瓢一瓢、一块一块往下砸。一个金兵爬上垛口,被武纠一刀砍翻。第二个又爬上来,武纠反手一肘撞在他面门上,把他撞下云梯。第三个、第四个……武纠的环首刀砍出了缺口,他顺手捡起一杆金兵掉在城头的长矛,继续捅。

一个时辰过去,七架云梯翻了五架,剩下两架上的人也叫滚木砸了下来。

完颜宗贤在阵前看了一阵,抬手指了指城头那个来回跑的人影:「那个喊名字的,射下来。」

三十个弓手排开,轮着往城头射。

城头的喊声断了。

城头没有人跑。张小五捡起武纠的刀,站到了垛口后头。

又撑了半个时辰,北门叫撞开了。粮袋撞破了,粟米从门洞里淌出来,金兵踩着粮食进了城。巷子里又打了一阵,剩下的厢军退进县衙后堂,到天擦黑才没了动静。

完颜宗贤进城时,武纠已经被拖到墙根下,跟几十个厢军堆在一处。

「叫什么?」完颜宗贤问。

「武纠,本地人,县尉。」

完颜宗贤点点头:「埋了。」

谋克详稳等着他往下说。

「碑就不立了。」完颜宗贤说,「立了,往后有人学。」

方城山不高,但山势绵延,像一道天然的土墙,横亘在南阳盆地北缘。翻过这道山,就是比阳,就是南阳盆地的腹地。山间只有一条官道可通,官道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松林深处藏着几条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金军前锋抵达山脚时,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王,前面就是方城山。翻过山,比阳就在山南二十里。」前哨回来禀报。

完颜宗贤看了看山势,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低头不语的少年,嘴角扯了一下:「比阳那边,有消息吗?」

「回大王,比阳都头扈彪,昨夜派人送来密信,说城门已经控制住了,只等大王兵到。」

完颜宗贤把信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他抬头看了看方城山那道不高的山脊,忽然笑了一声,对身边的谋克详稳说:「岳飞的防线,就靠这等货色守着?」

没人接话。

方城山山脚下有个镇子,叫保安镇,驻扎着蜀宋一个都牌的厢军,约莫三百人。

这个都头正是扈彪,原是伪齐蔡州团练副使,刘豫倒台后,陈妙贞带安民会清算汉奸,他怕被砍头,连夜带着亲兵逃到了唐州。唐州知州沈作喆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比阳县都头的差事。

扈彪在保安镇已经等了三天。

三天前,郦琼的密使到了比阳,带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十旗天兵南下,方城山不守则唐州不保。识时务者,当早作打算。」

扈彪把信烧了,灰烬扔进茅厕。然后他去了趟比阳县城,以「巡视防务」的名义,在县城北门转了一圈。北门守军是他的人,他让亲兵记下了换岗的时辰。

金兵到方城山脚时,扈彪的三百人已经在保安镇外站好了队。他没穿甲,手里也没捧印,捧的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比阳北门,门楼、马道、藏兵洞,一处一处标着,边上还写着换岗的时辰。

他身后那三百人,都是当年跟他从蔡州逃出来的。陈妙贞的安民会有一本血债名册,这三百个名字,一个不少。

完颜宗贤的前锋到了。扈彪迎上去,跪在道旁,把名册举过头顶:「奴才扈彪,率保安镇守军三百,恭迎大金天兵。」

完颜宗贤勒住马,低头看着他:「你是比阳都头?」

「奴才是。」

「比阳北门,谁在守?」

「奴才的人。奴才已经安排好了,大王一到,北门就开。」

完颜宗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挥了挥手,金军继续前进。

翻过方城山,再走二十里,就是比阳县。

扈彪图上写的是申时换岗。申时刚过,北门城头上换成了扈彪的人。吊桥的绳子一刀砍断,桥板砸下来,压在护城河上,溅起一片泥水。

北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了好一阵。比阳北门少有人走,门轴锈了。

比阳知县吴守正,是个刚过四十的举人,到任才半年。他听见北门开了,跑到县衙门口,看见金军的正黑狼头旗已经插上了城楼。他把准备烧掉的户籍册和粮仓钥匙放在怀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他整了整官袍,走到县衙门口,跪下来,把户籍册和钥匙举过头顶。

金兵从他身边经过,没人看他。等了很久,一个通译模样的汉人走过来,把册子和钥匙收走了,又说了句:「等着。」

他等着。从午后等到天黑,没人再来找他。他跪在县衙门口,膝盖麻木了,想换个姿势,又不敢动。入夜后,有人给他端了碗水来,是个老衙役,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老爷,喝口水吧。」

吴守正接过碗,喝了一口。他问:「城里怎么样了?」

老衙役低着头:「金兵占了粮仓,又占了武库。城墙上换了旗。别的……没听说。」

「沈知州那边……」

「唐州还没消息。」

吴守正把碗放在地上。他望着县衙门口那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想起半年前从成都来的时候,沈作喆在唐州请他吃过一顿饭。酒桌上,沈作喆说:「比阳是唐州北面的屏障,你去了,好好守住。」他说:「下官尽力。」沈作喆笑了笑,端起酒杯,没说话。

现在沈作喆那边,也快了吧。

唐州衙堂后室,沈作喆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亮前,他站起来,走到镜前,看了自己很久。镜中人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整齐,眼袋很深,像很久没睡好。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没白,但比前年稀了。

他叫来贴身书办,让他烧水。

水烧好后,他坐在镜前,自己拿起剃刀,从额头开始,一绺一绺地剃。剃得很慢,很仔细。剃下来的头发放在旁边的帕子上,黑白相间,在晨光里泛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