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一五七九章 邓州告急(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790 字 8天前

剃完了额头,他摸了摸,光滑的,有些凉。他又开始编辫子。头发不够长,编不成一条完整的辫子,只能把剩下的发丝拢到脑后,勉强扎成一小绺。

然后他换了一件圆领袍。宋制的官袍叠好,放进箱底。他穿的是金制的袍服,是早就准备好的,料子是绸的,颜色是暗青的。

他走出衙堂时,天已经大亮。街上空荡荡的,几家铺子开着半扇门,人躲在里面,从门缝里往外看。他走过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缩回头去。

唐州北门外,完颜宗贤的大帐已经扎好了。

沈作喆走到营门口,递上名帖。金兵把他带进去。帐内,完颜宗贤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南阳舆图。他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牲口。他身边站着两个通译,还有一个穿金袍的汉人幕僚。

沈作喆跪下来,把知州印和唐州户籍册举过头顶:「唐州知州沈作喆,率合城军民,归顺大金。」

完颜宗贤没有立刻接印。他低头看着沈作喆,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作喆?」

「是。」

「秦会之的女婿?」

沈作喆的手抖了一下:「是。」

完颜宗贤把印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印底,扔在案上。

「你丈人在成都劝和,你在唐州献城。」他说,「一家子,倒是一条心。」

帐内静了一息。完颜宗贤哈哈大笑,他转身走回案后,挥了挥手:「起来吧。唐州的事,你接着管。粮仓、户籍、武库,账目要清。少一粒米,少一把刀,少一个丁,我拿你是问。」

沈作喆站起来,退到一旁。他的腿在抖,后背已经湿透了。

扈彪这时从帐外进来,跪在沈作喆旁边,满脸堆笑:「大王,邓州守备空虚,李道那点人马,不够大王塞牙缝。奴才愿为前驱,替大王拿下邓州!」

完颜宗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扈彪又往前膝行了一步:「大王,奴才在唐州待了一年,邓州那边的情况,奴才熟得很。李道只有三千人,城墙也不高。奴才愿带路,替大王开路!」

完颜宗贤没看他,对帐里一个女真猛安详稳说:「明天一早拔营,往邓州去。」

那猛安详稳应声出去了。

完颜宗贤这才低头看了扈彪一眼:「你那三百人,编进辎重队。」

扈彪张了张嘴,又磕了个头。

完颜宗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帐外的空地上,两个男孩正蹲在地上吃饭。完颜永庆约莫七八岁,完颜永成五六岁,都穿着金人的袍服,头发剃了,脑后编着辫子。他们面前各放着一碗粥,粥里泡着几块干肉,吃得很安静,不说话,也不抬头。

完颜宗贤每次见人,都要指着他们说:「这是我儿子。赵构那小儿,也是我继子。老子揍儿子,天经地义。」

两个孩子听着,不抬头,只是低头吃饭。

完颜宗贤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沈作喆说:「你回去,把唐州的事办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粮草数目、丁壮名册。办不好,你自己知道。」

完颜宗贤拨转马头,朝唐州城门方向走去。经过沈作喆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跟在后面。」

沈作喆躬身退出去。他走过两个孩子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他看见那个小的碗里粥快喝完了,正用筷子刮碗底。大的那个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剩下的粥拨了一半到弟弟碗里。

沈作喆没有停步。跟在金军队伍后面,走进了自己献出的唐州城。路过城门口时,他看见城头的旗已经换了。金军的正黑狼头旗在风里展开,旗角一下一下地拍着旗杆。

唐州城内,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

周敦儒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春秋》。书页已经翻了十几天,一直停在「隐公四年」那一页,没往下翻。窗外传来金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马匹的嘶鸣。他听见了,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学生,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也穿着旧青衫,头发散着,没有编辫子。后生走到桌边,低声说:「先生,沈大人降了。」

「先生,沈相公降了。」

周敦儒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没动。

「城头换了旗。」

周敦儒还是没抬头。

后生的声音高了:「孔庙的庙祝,今早也去递了册子!」

周敦儒把书合上了。

「怎么办?」周敦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当初从蔡州逃来,是因为明国『牝鸡司晨』、『礼崩乐坏』。」他慢慢地说,「想着唐州是蜀中治下,好歹还讲纲常,还尊孔孟。如今……」他没有说完。

后生等着他往下说。

周敦儒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春秋》。他伸手拿起书,翻开,在「隐公四年」那页上,用手指划过一行字。那是「卫州吁弑其君完」几个字。他的手指停在「弑」字上。

「弑君,大恶也。」他说,「可卫国的百姓,照样活着。」

后生不懂。

周敦儒把书合上,放进包袱里。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方砚台、两支笔。他把包袱和木箱放在一起,坐在椅子上,没动。

「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周敦儒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城头传来换防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单调而沉闷。

「我不剃。」他说。

后生愣了一下。

「不剃,也不跑。」

「那……」

「等着。」

后生走了以后,周敦儒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他听见外头有敲门声,有哭声,有叫骂声,也有马蹄声。他把《春秋》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金兵来赶他走,也许等沈作喆派人来请他去做官,也许等明国的旗从南边飘过来。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跑了。跑了一辈子,从蔡州跑到唐州,再跑,还能跑到哪里去?

窗外,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无声无息。

唐州陷落的消息传到邓州时,已经过了两天。

邓州知州李道,是岳飞的老部下,从襄阳调来邓州不到一年。他麾下三千人,是从岳家军里分出来的,打过襄阳,打过邓州,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唐州陷落的消息是溃兵带来的,溃兵说金军前锋过了比阳,唐州没怎么打就降了。

李道听完,问溃兵:「金兵过唐州,是哪天的事?」

「前天。」

李道掰着指头算了算,叫来两个信使,一人一封信,一个走官道,一个走山路,都往襄阳去。

襄阳节度府,岳飞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南阳盆地的舆图。张宪、王贵、牛皋、徐庆、董先、岳云分列两侧。李道的急报已经传了一圈。

岳飞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比阳划到唐州,又从唐州划到邓州。他的手指停在邓州的位置上。

「比阳那边,谁在守?」他问。

张宪往前一步:「比阳本无守将,原是唐州分出去的。守城的都头姓扈,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如今看来,他早就跟金狗勾连上了。」

岳飞的手指在邓州上敲了敲。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停在张宪脸上:「邓州李道,只有三千人。金军若南下,李道挡不住。」

张宪抱拳:「我率前军去邓州。」

岳飞摇了摇头:「不。你和姚政继续北进。邓州,我让马羽分兵去守。」

帐中静了一瞬。张宪有些意外:「大哥,邓州若失,襄阳北面就……」

「我知道。」岳飞打断他,「所以才要打颍昌。金军主力在比阳、邓州方向,汝州、唐州方向是偏师。咱们不跟他在邓州硬碰,打他南下的侧翼。张宪、姚政率前军与游奕军攻唐州,牛皋率左军攻汝州,我自率中军策应。」

他的手指从邓州移开,划到唐州,又划到汝州,最后停在颍昌的位置上。

「以攻代守。」岳飞说,「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张宪领命,牛皋也领命。帐中诸将各自领了差事,鱼贯而出。

岳飞独自坐在帐中。那道口谕,是三天前监军王俊送到的。口谕很短,只有一句话:「岳飞所部,非奉明诏,不得擅自渡河。」

他接了,继续议事。那道口谕现在还写在舆图的边角上。他每天看舆图的时候,目光总会从上面扫过。扫过之后,继续看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黄河从西往东流,流经开封、徐州、楚州,最后入海。黄河以北,是用朱砂标出的一片片区域,那是太行山义军的地盘,是他兄弟岳翻打下来的。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手指沿着黄河缓缓划过。

他手上少了北岸那支力量。岳翻在河东南路,石子明在河北西路,赵云在汾河谷地,李彦仙、孙淇就在黄河北岸……他们打得很好,但和他之间隔着一条黄河。地图上的黄河从此是一条沟,不是一座桥。

他把手收回来,走回案前,坐下。舆图上那道口谕还在。

帐外,张宪已经点齐了前军,正在往南门方向开拔。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帐外传进来。岳飞没出去,他只是坐在帐中,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天快黑了,帐外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岳飞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门方向。张宪的前军已经出了城,火把连成一条线,往南去了。更远处,唐州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岳飞知道,那里有金军,有邓州,有他的防线,也有他的兄弟。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案前,重新铺开舆图。舆图上,黄河以北,岳翻的名字写在一面小旗上。他伸手把那面小旗往南移了一寸。小旗移过了黄河,停在黄河南岸。他把小旗按平,用朱砂笔在邓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搁下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帐外的马蹄声还在响,火把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