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八月十九,呼延通站在卢氏县南门的瓮城里,看着姚端的人从官道上过来。
说是两千,能打的不到一千五。剩下的有半大孩子,有四十来岁的老卒,有人没刀,扛着根削尖的木棍。
姚端下了马,从怀里掏出韩世忠的军令递过来。呼延通看了,上头要紧的只有一句:卢氏是汉中东面的门户,金狗若从洛阳西出,必走此路。
「韩太尉说,」姚端咧嘴一笑,「我这两千人,归你使。」
呼延通把军令折好,揣进怀里:「姚指挥,进城说话。」
他转身往城里走。姚端跟在后头,看见他背上那片甲,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甲片还多。
两个人在县衙后堂坐下。呼延通让人端了碗水,姚端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抹嘴,开口就问:「呼延都监,卢氏城小墙矮,护城河不过一丈宽。金军若来,怕是守不住。」
呼延通把一张舆图铺在桌上,拿指头从洛阳往西南划,过了洛宁,停在一处:「铁岭。」
姚端凑过来看。
「金狗从洛阳来,得过这道沟。」呼延通说,「沟底那条道,一辆粮车过去,后头的马就得等着。」
「那县城呢?」
「不守县城。在沟里等他。」
姚端盯着舆图看了半晌,问:「伏击之后呢?」
「能吃掉他前锋最好。吃不掉,就打他个措手不及,逼他停下来。他停一天,咱们就多一天。」
「若他不停呢?」
呼延通的手指从铁岭往回挪,挪到卢氏,按住了:「那就回来守城。能守几天,守几天。」
两人从午后商议到天黑,把铁岭峡谷两侧的山脊、伏兵的位置、开打的时机、退兵的路线,一一敲定。姚端越说越兴奋,袖子挽起来,蹲在椅子上指指画画,倒不像个没打过仗的人。呼延通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把姚端过于乐观的设想拽回来。散会时,姚端拍了拍腰间的刀:「呼延都监,这一仗,咱好好干。让韩太尉看看,我姚端不是只配看仓库。」
呼延通点了点头。
八月廿一,铁岭伏击圈设得很深,藏在峡谷两侧的灌木和乱石后面。五千人分成三拨:呼延通自带一千五百人伏在峡谷北坡,姚端带一千五百人伏在南坡,剩下两千人由呼延通麾下的一个统制带着,堵在峡谷出口。
辰时末,金军前锋出现在峡谷北口。打着正黑旗号,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列拉得老长。带队的是完颜谋衍,完颜娄室的次子,他哥完颜活女这几年一直在跟李彦仙、杨再兴置气。完颜谋衍没他哥那么沉得住气,进了峡谷也没派侧翼斥候上山脊搜索,只顾催着队伍快走。
呼延通伏在灌木丛后,看着金军骑兵一队一队从眼皮底下过去。他数了数,前锋骑兵约三千,后面跟着步卒两千,再往后还有辎重队。五百、一千、两千……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等到金军队伍过了大半,前锋已经快到峡谷出口时,呼延通站起来,把刀往下一劈。
北坡的号炮先响。一百多张神臂弩一齐放,弩箭从坡上往下钉,打头的骑兵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南坡跟着也放了。
沟底的金兵想往前冲,前头倒下的马堵着;想往后退,后头的粮车堵着。
呼延通把刀往前一指:「冲!」一千五百人从北坡冲下去,直扎进金军队列。呼延通冲在最前面,刀光一闪,砍翻一个金军骑兵。第二个从侧面扑来,呼延通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剁在他马脖子上。第三个金将举着狼牙棒冲来,呼延通迎上去,刀对棒,硬碰了一下,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没退,一刀捅在那金将肋下。对方从马上栽下去,呼延通已经冲向了下一个人。
峡谷里的金军被截成几段,首尾不能相顾。呼延通带着敢死队连冲三轮,砍翻了三面金军认旗,金军前锋溃散,往峡谷北口退。姚端从南坡压下来,堵住南口,两面夹击,金军骑兵死伤大半。
但完颜谋衍没慌。他在峡谷中段收拢了后队,把人分成两队,一队下马步战顶住呼延通,一队从峡谷侧面的一条小径翻上山脊,绕到了姚端背后。姚端正带人追着金军溃兵打,没注意背后。等金军从山脊上冲下来时,他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
姚端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兵:「去北坡,告诉呼延都监,山脊上有路,金狗绕过来了。」
亲兵跑了。姚端拔出刀,转身迎了上去。
呼延通在沟底听见南坡的喊杀声变了调。他抬头,姚端的旗倒了。
他带人往南坡冲,冲到一半,金军的后队压了上来,比他算的多出两倍。
呼延通身上挨了两刀,左臂抬不起来了。身边的敢死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挤在他周围,背靠背结阵。他看了一眼峡谷出口的方向,那个统制还堵着出口,但金军也在往出口压,两边绞在一起。
「撤。」
残部边打边退。退到峡谷口,堵口的两千人也死伤过半,统制挂了彩。呼延通收拢人马,粗点了一遍,五千人剩下不到三千。
南坡下来的人里,没有姚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