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退到卢氏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呼延通让人关了四门,把伤兵安置在县衙,自己坐在城头,让人拿布把左臂裹了。裹伤的亲兵问他:「都监,金狗追上来咋办?」呼延通说:「追上来就打。」
八月廿三,完颜谋衍的前锋到了卢氏城下。
金军在城外扎营,没急着攻城。完颜谋衍让人把俘获的宋军俘虏押到阵前,一个一个问。不问军情,也不问布防,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们这里,有没有姓杨的?」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不说话。完颜谋衍问了三遍,一个老卒颤巍巍举起手:「回……回都监,卢氏城里没有姓杨的。有个姓姚的指挥使,昨儿死在铁岭了。」
完颜谋衍皱了皱眉。他哥完颜活女在河东屠了好些村子,专杀姓杨的,说是给阿玛报仇。杨再兴的名字在女真将领中传得很邪,说是岳家军里最凶悍的汉将,专门冲着女真宗室来。完颜谋衍这次南下,他哥特意嘱咐了一句:「遇上姓杨的,先杀。」
卢氏城里没有姓杨的。完颜谋衍有点失望,但城还是要打。
八月廿四,金军开始攻城。云梯架上来,被城头的滚木砸下去。再架,再砸。呼延通把城里能搬动的石头都搬上了城头,连县衙门口的石狮子都砸碎了当滚石。金军从东门攻,从南门攻,从北门攻,三门轮着来,不分昼夜。呼延通带着伤在城头来回跑,左臂吊着布条,右手提刀,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去。城头的士卒看见他,心里就定。
监军李通判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成都派来的,平日里话不多,此时却天天跟在呼延通身后。呼延通在城头督战,他在后面记账。呼延通砍了一个金兵,他记一笔。呼延通调了一队人堵缺口,他记一笔。呼延通晚上靠在墙根打个盹,他也在旁边蹲着,就着火光往本子上写字。
呼延通起初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有一回他从城头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通判的本子,密密麻麻全是字,连他哪天收了谁的信都记着。他站住了,盯着那个本子。李通判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李通判,」呼延通说,「你这是记什么?」
「上头让记的。」李通判说,「都监只管打仗,下官只管记账。各干各的。」
呼延通没再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在卢氏。韩世忠麾下统制官,被刺配贬为都监。打了十几年仗,可呼延庆、呼延绰都在明国,一个是外务大臣,一个是山东军团的敌后将领。他姓呼延,跟那两位是族亲。这个姓,在蜀宋的官场上,就是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
他越发拼命地打。城头哪里最危险就往哪里去,三天里砍了七个金兵,自己身上又添了两处伤。他越是往危险的地方冲,李通判的笔就越没停过。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金军打,是在跟身后那个本子打。
八月廿六,金军攻城的第三天。城头的箭射完了,石头也用尽了,士卒开始拆民房,把房梁、门板、磨盘往城头搬。金军看出了城头的窘迫,攻势更猛。完颜谋衍亲自督战,骑兵下马列阵,步卒扛着云梯往城根冲。
呼延通站在北门城头,右手里攥着刀,左手还吊着。他让人把城里最后一锅热粥抬上城头,自己没喝,让士卒先喝。士卒们轮流喝了两口,又回到垛口后面。
午后,金军攻上了北门城头。呼延通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堵在城楼口,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杆长矛接着捅。他捅倒两个金兵,第三个从侧面扑上来,他来不及转身,被撞倒在地。亲兵把他拽起来,他又冲上去。打到天快黑时,金军退了,但不是被打退的。探马来报,唐州方向发现岳家军主力调动,完颜谋衍怕后路被抄,连夜拔营东撤。
卢氏城没丢。
呼延通靠着城楼的柱子坐下来。他想把刀插回鞘里,右手攥着刀柄,松不开了。亲兵蹲下来,一根一根替他把手指掰开。
李通判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看。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呼延通守御有功。」后面附了一张单子,列着他在守城期间收到过的信件。单子上有韩世忠的军令,有襄阳来的公文,最后一行写着:「八月初九,收伪明外务大臣呼延庆信一封。未拆。」
呼延通看着那行字,无语凝噎。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封皮已经磨得发毛,火漆还是完好的。他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又看了一眼李通判。
「李通判,这封信,你记上了。」
「记上了。」
「我要是拆了呢?」
李通判沉默了一会儿,说:「拆了,下官就记『已拆』。」
呼延通把信翻过来,看着封皮上的字。是呼延庆的笔迹,小时候在祠堂里,他照着这笔字描过红。
他把信凑到火把边上。纸角焦了一点,他停住了,把信收回来,揣回怀里。
「不拆了。」
李通判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呼延通看见了,写的是:「未拆。未焚。」
呼延通一个人坐在城头。城下的金军营火已经灭了,远处的官道上空荡荡的。他低头擦刀,刀上的血擦干净了,铁柄上还沾着碎布条。他一根一根把布条撕下来,扔在脚边。擦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北看了一眼。铁岭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姚端还躺在那里。
他把刀插回鞘里,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李通判说:「李通判,姚端的尸首,派人去找回来。」
李通判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呼延通走下城楼,进了县衙后堂。桌上还摊着那张舆图,铁岭峡谷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是姚端歪歪扭扭的字:「在此打。」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然后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左臂的伤还在疼,右肩的伤也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想起韩世忠当年在巫山打完颜宗弼,也是这么疼过来的。韩世忠信他,派姚端来了。姚端死了。他守住了。
捷报是十天后才送出去的。从卢氏到阆中,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十天。李通判把捷报和监军报告一起封好,交给信使。捷报上写的是「卢氏守御战,毙伤金军千余,金军北撤」,监军报告上写的是「呼延通守御有功」,后面附了那张单子。
信使走后,呼延通站在城头,把那封没拆的信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还是完好的。他把信收回怀里,没拆。
远处,唐州方向的官道上,岳家军的斥候正往北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