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一五八一章 以攻代守(1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3412 字 6天前

绍兴七年八月廿三,牛皋的左军翻过方城山,往北去了。

五千人,旗不多,每一面都卷了边,是用了多年的老旗。牛皋骑在马上,一路嚼着炒黄豆,嚼得嘎嘣响,豆皮吐了一路。

鲁山城在晨雾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墙头。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厢军,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正黑狼头旗,旗角垂着,像晒蔫了的菜叶子。

牛皋看了半天,扭头对传令兵说:「去,喊话。」

传令兵策马出阵,举着铁皮喇叭朝城头喊:「岳太尉麾下左军牛统制令:鲁山守军,开门献城者免死。顽抗者,城破鸡犬不留!」

城头上嘀咕了一阵,探出个老厢军来:「牛统制!俺们是本地厢军,刘豫那会儿就没正经打过仗。孔彦舟在叶县,不归俺们管。俺们开门,统制莫杀俺们!」

牛皋咧嘴一笑:「开门!」

城门吱呀开了。门洞边跪着一个人,官袍穿得齐整,辫子剪了只剩秃瓢,帽子歪着,双手捧着一方县印。

「你是知县?」

「鲁山知县邹孕。」

牛皋盯着那方印:「前几日,这印捧给过谁?」

邹孕的手抖了一下,没答。

牛皋哈哈一笑,跳下马,把印从他手里拿过来掂了掂,又塞了回去:「拿着,接着当你的知县。孔彦舟那厮鸟在叶县?」

「在。屯了三千多人,城头上架了炮。」

牛皋留下五百人守鲁山、开仓放粮,自己带主力往东去。出城时,城头上已经换了旗,还是原先那面「宋」字旗,红底褪成了粉。邹孕没烧它,叠好收着了。

叶县的护城河比宗贤来时又挖宽了一倍,河底插了竹签。牛皋往前探了探,城头的炮就响了。铁弹飞过来,落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浅坑,弹了两下,滚进田埂里。

牛皋蹲在土坎后头,眯眼看着城头:「这炮够得着咱。」他回头问炮手,「咱那几门,够得着他不?」

炮手老刘,从前在耶律佛顶营里管过炮。他拍了拍身边一门牛皮炮的炮身:「够得着。就是这玩意儿不经打,外头裹的是牛皮,打多了要裂。」

「能打几轮?」

「一轮齐射能震住他,第二轮得省着用。第三轮就没了。」

牛皋想了想:「够了。打两轮,震他一下。城破了正好;城不破,咱再想别的法子。」

当天午后,四门牛皮炮架在叶县城北门外两百步处。牛皋亲自盯着炮手装填,火药是筛过的,铅弹是圆的,每门炮装了三斤药,弹重五斤。炮口对准城楼。

「放!」

四门炮几乎同时响。炮声像闷雷砸在地上,硝烟从炮口喷出去,黑乎乎一片。城头上那面正黑狼头旗被气浪一掀,歪了半边。北门城楼上的垛口塌了一块,砖石碎屑哗啦啦往下掉。城头的牛皮炮还在响,但打过来的铁弹明显少了。

牛皋等烟散了,看了看城头,对炮手说:「再打一轮,火药就省着些。」

第二轮打出去,城楼西北角塌了半边,城头守军乱了阵脚,有人往南跑。牛皋把铁蒺藜骨朵一挥:「前军,上!」

火铳手冲上去朝城头仰射,压住守军。云梯架上墙,牛皋亲自带人攀城。城头守军扔了几块滚石,砸倒两个,但后面的人接着往上爬。

当天夜里,孔彦舟带着几百亲兵从南门跑了。

牛皋没急着进城,他让火铳手沿着城墙搜了一遍,确认城中没有埋伏,才带人进去。叶县的粮仓里有八百石存粮,武库里搜出三百多杆三眼铳,还有十几桶火药。牛皋让人清点完武库,便吩咐开仓放粮。城里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街上扛着粮袋的士卒,有人壮着胆子走出来,一个老汉走到牛皋面前,上下打量他,问了一句:「岳爷爷没来?」

牛皋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啃干粮,闻言咧嘴笑了:「岳太尉在襄阳,俺老牛替他来的。」

老汉「哦」了一声,又问:「那岳爷爷啥时候来?」

牛皋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等打完仗吧。打完了仗,岳太尉来,给恁们修桥铺路。」

孔彦舟一跑,叶县剩下的两千多人归了他手下的王太保。王太保不敢在城里等,带着人往北撤,要过汝水投汝州。

汝水在叶县北面三十里,渡口只有两条船。牛皋追到时天刚擦黑。渡口上挤满了人,一条船刚划到河心,还有人扒着船帮往上爬,船身歪得快要翻了。

牛皋叫火铳手在河堤上排开:「朝渡口打两轮。」

五十杆三眼铳在河堤上一字排开,火药压实,火绳吹亮,第一轮齐射打在河滩上,铁砂子和铅弹把正在抢渡的金兵扫倒一片。第二轮打在渡口,几匹马受惊冲进河里,连人带马被水卷走。

王太保没挤上船。他带着十几个亲兵沿河岸往东跑,跑出二里地,叫牛皋的骑兵截住了。

马是在叶县缴的,骑手都是左军的步卒,骑得不算好,可人多。王太保的马被一枪戳翻,他爬起来刚拔出刀,两匹马一左一右夹上来,马上的人探身揪住他后领,把他按进了河滩的泥里。

牛皋策马过来时,王太保正被按在河滩上啃泥。牛皋翻身下马,蹲在他面前,用铁蒺藜骨朵敲了敲他的头盔:「你就是王太保?」

「是。」

「孔彦舟跑哪去了?」

「往北,往汝州跑了。」

牛皋站起来,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派人给岳太尉送信。叶县克了,王太保擒了,孔彦舟跑了。俺带人去追孔彦舟。」

八月廿四,张宪的前军到了唐州城南。

城南是一大片平地,麦子早割了,剩一地茬子,一眼望得到天边,骑兵在这上头跑得开。张宪把营盘扎在一条干河沟后面,沟深六尺,宽两丈,人蹲下去,对面看不见。

姚政身上那件旧铁甲是张宪给他找的,不太合身,一动就哗啦哗啦响。腰里别着的,还是那把汤阴屠村时从地上捡的刀。

那天他趴在河滩上割苇子,听见村里冒烟,往回跑,跑到村口,看见金兵的马队正在碾人。他趴在路边一条干水沟里,一直趴到天黑。这把刀就落在沟边,没鞘,刀刃上沾着半干的泥和血。他捡起来的时候以为是根柴火棍,摸了摸才发现是刀。后来他把刀别在腰里,一直没换。刀柄上缠着麻布条,已经磨得发亮。刀身上有几处缺口,他记不清是哪几次留下的。

张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姚政:「紧张不?」

姚政摇头。

「头一回上阵,哪有不紧张的。」张宪勒住马,等他走到跟前,「记住,跟着我,别冲太前。你是汤阴人,往后有的是仗打。」

姚政点了点头。

前锋到唐州城外三十里处时,前哨来报:完颜宗贤部正从北面压来,约莫五千人,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北边起了尘土。金军的前锋出来了,骑兵打头,旗不多,队列很齐。

「完颜赛里。」张宪念出这个名字。

姚政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阵前,五百个麻扎刀手已经蹲进了沟里,长柄刀横在膝上。这刀不砍人,专砍马腿,砍完就缩回沟里,后头的火铳接着打。

完颜宗贤没有等。他的骑兵在午时刚过就动了,三千正黑旗骑兵排成密集队形,从唐州城北的官道上冲下来。马蹄踏地如雷,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张宪站着没动。麻扎刀手蹲在沟沿后面,火铳手在刀手两侧列队,前膛装药的火铳已经压实了,火绳吹亮了,火门盖打开着。

骑兵冲进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张宪把刀往前一挥:「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硝烟从阵前腾起来,铅弹打进骑兵队列,打头的几匹马栽倒,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去,人仰马翻。但金军骑兵没有乱,他们从两侧分开,绕过栽倒的同袍,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火铳响了。又倒了一批,但更多的骑兵冲到了五十步内。

张宪吼了一声:「麻扎刀,上!」

五百名刀手从沟沿后面跃出来,蹲低身子,刀贴着地面扫出去。第一排马腿被砍断,战马嘶鸣着栽倒,背上的骑兵摔出去,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刀手砍翻。后面的马队挤了上来,又有一排倒下。官道上顿时乱作一团。

金军的骑兵不再往沟上撞了,从两边分开,要绕过刀阵包抄。

张宪等的就是这个。他朝东边的洼地举了举旗。

洼地里那一千骑早就上了马,姚政在最前头。

他带着一千骑兵从干河沟东侧的洼地里杀出来,沿着平原的缓坡绕到金军骑兵的侧翼。没有号角,也没人喊杀。一千骑从洼地里冲出来,越跑越快。姚政冲在最前面,刀举过头顶,刀刃上那几处缺口在日光下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金军包抄的骑兵后头跟着驮马队和牵马的签军,没防着这一手。姚政的人撞进去,先砍翻了几个牵马的,驮马一惊,掉头往本阵里冲,把步卒的队列踩乱了。

姚政的刀砍在一个金兵的铁护肩上,崩了个口子。他没停,抡起来又砍。

包抄的骑兵被姚政截住,正面的马队又挤在沟前。完颜宗贤的中军堵在官道上,前后都动不了。张宪抓住这个空当,把前军主力压上去,火铳手换到前面,朝着挤成一团的金军连放三轮,完了就撤,后面长矛手跟上,捅完就退,退完火铳再上。

天擦黑时,金军撑不住了,宗贤带着残兵退进了唐州城。

张宪没让人歇,连夜攻城。城头上的牛皮炮放了两响,就没了动静。张宪把火铳手调到南门外压城头,云梯一架一架往上搭。

姚政带着三百敢死队摸到城南水道。唐州的护城河引的是唐河水,城南有条进水口,铁栅栏拦着,栅栏条泡了多年,锈蚀了大半。姚政让人用刀斧砍开栅栏,顺着水道往城里摸。水很浅,刚没膝盖,底下是淤泥,踩上去吱吱冒泡。三百人沿着水洞摸了半里地,从城墙内侧的排水口钻出来。

城头守军没发现。

姚政的第一个兵从水洞钻出来时,城墙上正好换岗,新来的守兵揉着眼睛打哈欠。姚政第一个上去,刀从下往上捅进那守兵的肋下,没出声。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上来,摸到城门洞,砍翻守门的,从里面把南门推开了。

张宪的主力压上来时,南门已经开了。两面夹击,城门楼的守军没怎么抵抗就散了。

巷战打到天亮,斩首一千余,俘虏两千余。完颜宗贤从北门跑了,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张宪进城时,姚政正坐在南门内的石阶上,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搁在膝盖上,看着街上跑来跑去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