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政。」张宪走过去。
姚政站起来。
「你那个迂回,打得好。」张宪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登的功劳,我给你记上。」
姚政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刃口卷得不成样子。他把刀插回刀鞘,站起来,往水边走去。
唐州城里有条小河,从城北流到城南,穿城而过。姚政蹲在河边,把刀抽出来,搁在水里洗。血水从刀身上淌下来,把河面染红了一片。他洗得很慢,刀刃、刀背、刀柄,连刀鞘也洗了一遍。随后他解下刀柄上的麻布条,在河里搓了几遍,再重新缠上去。
张宪远远地站在河岸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过去催。
姚政洗了很久,他看见民宅的屋檐底下蹲着两个小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两个都瘦得颧骨突出,头顶梳着通天辫,脸上一层灰。大的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不多了,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推到弟弟面前,弟弟也喝了一口。大的又把碗推回去。
姚政拎着刀走过去。他蹲下来,把刀搁在脚边,把那碗粥端起来看了看。粥里有几粒米,大半是汤水。他把碗放回去,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大的,一半给小的。
大的接过去,没吃,先掰了一小块递给弟弟。弟弟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了,噎得直伸脖子。大的把自己的半块掰开,又分了一半给弟弟。
姚政把刀捡起来,蹲在水边继续洗。刀上已经没血了,但他还在洗。刀柄上的麻布条被水泡软了,血水从布条缝里渗出来,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红。
张宪派人来找他,说沈作喆抓着了,让他去县衙。
姚政把刀插回腰里,站起来。经过那个大的孩子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的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让给弟弟。
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上那几处缺口,又看了看那个大的孩子,把刀收回去了。
岳飞到的时候,城头已经换了旗,张宪在城门口等着,姚政站在张宪身后,刀还挂在腰里,刀柄上的麻布条还没干透。
「沈作喆呢?」岳飞问。
「关在后堂。」张宪说,「还抓了扈彪的人,在比阳。」
岳飞进了州衙后堂,沈作喆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他穿的那件金制暗青袍服还没来得及换,领口歪着,辫子也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上。
沈作喆看见岳飞进来,腿抖了一下,但没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岳飞让人把他解开,给他一张纸、一支笔:「写。把你到任唐州之后的事,一桩一桩写清楚。谁给你的令,你给谁递过信,谁替你办的差,一笔一笔写。」
沈作喆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写了两行,字歪得不成样子。他把笔放下:「岳太尉,我写。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
「说。」
「那两个孩子。完颜赛里带来的那两个孩子,是赵官家的兄弟。」
岳飞没说话。
沈作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赵官家的兄弟,那就是宗室。本官虽然降了金,可宗室在我手上,本官算是护驾有功。岳太尉,你不能杀我。」
岳飞看了他一眼:「你替金人开城,倒成了护驾?」
沈作喆急了:「本官护的是官家的兄弟!那两个孩子,是韦太后生的,都是赵官家的亲弟弟!本官要是不开城,完颜赛里进城乱杀,那两个孩子死在乱军里,官家不得心疼?」
岳飞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张宪进来。
「那两个孩子,在哪儿?」
「在民宅里,我让人看着了。」
「带过来。」
两个孩子被带进来时,大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小的那个躲在哥哥身后。完颜宗贤逃的时候没顾上带他们,他们从兵营里跑出来,在街上被张宪的人捡着了。大的一直攥着那半块饼,没吃,也没扔。
岳飞蹲下来,看了看这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瘦得颧骨突出,头发剃了,脑后编着金人的细辫,但脸上灰扑扑的,眼神怯生生的。
「叫什么?」岳飞问。
大的不说话。小的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岳飞。
岳飞站起来,对张宪说:「派人把他们送到襄阳,交给朝廷。怎么处置,让官家定。」
沈作喆在椅子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岳太尉,那我……」
岳飞看了他一眼:「你的事,另算。唐州城里的粮仓,你搬了多少给完颜赛里?」
沈作喆愣住了。
岳飞把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翻开一页:「八月十八,唐州仓出粟米三千石,送北门外金营。这是你的字。」
沈作喆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护驾的事,交给朝廷去查。」岳飞说,「这三千石,是唐州百姓的。」
「你养着两个姓完颜的崽子,是想保命。」岳飞说,「开城迎降,也是想保命。你什么都不肯丢,唯独把唐州城丢了。」
他挥了挥手:「押往成都,交朝廷处置。」
沈作喆被押下去时,还在喊:「岳太尉,你不能这样!本官是秦相爷的女婿!你得给秦相爷面子!」
岳飞没理他。
姚政以先登之功,授游奕军指挥使。文书是张宪亲手交给他的,盖着岳飞的节度使大印。姚政不识几个字,文书上只认得那方红印。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
「那把刀,该换了。」张宪说。
姚政摇头:「不换。」
「都卷成锯了。」
「还能用。」
张宪带着前军余部和游奕军从唐州出发,第二天傍晚抵达比阳城北。
比阳城里的扈彪听说唐州丢了,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跑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被他手下的几个签军堵住了。那几个签军的家眷都在城里,他们不想跑。
扈彪被堵在门洞里,前后都是人。签军们不说话,只是堵着,不让他过。扈彪拔出刀来,对着堵门的签军喊:「让开!谁不让开,老子砍了谁!」
没人让。
张宪的先锋到城下时,城门从里面开了。扈彪被几个签军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
张宪进城后,让人把扈彪押到比阳北门。当初他亲手打开的,正是这扇门。
扈彪被按着跪在门洞外。行刑的人递给他一把刀:「你自己推。」
扈彪接过刀,手抖得厉害。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刀,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我不推!要杀就杀!」
行刑的人捡起刀,塞回他手里:「让你推你就推。」
扈彪又扔了一次。
第三次塞给他时,他不扔了。他跪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过了好一阵,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前,把刀插进门缝里,用力一撬。
门开了。
他两手扒住门扇,用力一推。门轴吱呀作响,锈了半年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
「走吧。」姚政说。
扈彪被押出城门外,在城北的荒地上斩了。尸首没有收,没人来收。天黑后,有野狗在城墙根下转悠。
唐州、比阳、叶县、鲁山相继克复。孔彦舟逃往汝州,王太保被擒,邓州的李道这几日也没白守。
岳飞坐在帅府后堂,摊开舆图。舆图上,邓州那个圈还在,但旁边多了几道新的标记。他拿起朱砂笔,在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比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叶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笔搁下,看着舆图,那道口谕还写在舆图上面。
门外传来姚政的声音:「岳太尉,姚政求见。」
「进来。」
姚政进来时,腰里别着那把刀,刀柄上的麻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但刀还是那把。
「岳太尉,那俩孩子,官家那边怎么说?」
「不知咋跟官家说。先留着,养着。」
姚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太尉,那把刀,我换了刀柄上的布条。旧的那根,我留着,搁在唐州的水边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留着做甚?」
「做个念想。」
他低头看着舆图,朱砂笔在邓州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往北移了一寸,停在汝州的位置上。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