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九月初四，颍昌府西南三十里，小商河故道。

秋雨刚歇，官道上的浮土泡成了深褐色的烂泥，踩上去咕叽作响。张宪骑在马上，靴底裹着泥，马腿上也糊了厚厚一层。

前哨回来报：韩常部已从颍昌南下，前锋到了小商河北岸，正在渡河。女真骑兵三千，汉军签军五千余，辎重队还在北岸排队。

张宪勒马于河堤上，举起那具从金军手里缴来的望远镜看了看。他身后是前军主力五千人，加上姚政的游奕军一千二百，另有叶县收拢的斥候与辎重兵八百，合兵七千余，从唐州一路北进。唐州城外打了一仗，叶县收拢溃兵时又打了一仗。

张宪放下望远镜，对姚政和几个指挥使说：「韩常来得倒快。他过河过到一半，前头下去了，后头还在河里砸撞。咱别等他结成阵，迎头给压上去！」

姚政的游奕军一千二百人排在阵前。张宪自率前军主力五千人，从西侧柳树林里迂回。号炮一响，姚政正面压上去，他从侧翼杀出。

韩常站在北岸高坡上，独眼眯着。他看见对岸岳家军的队列在河堤上展开，甲胄暗沉沉的，不像铁，也不像皮。他扭头对副将高昱说：「叫那帮签军统统给我滚回北岸，把浮桥给我空出来。」

高昱愣了一下：「详稳，签军撤回去，前队就孤了。」

「这帮签军一见了岳家军就得溃，搁前头摆着，一会冲起来还不得把咱自家马队给冲乱套了？」韩常把铁骨朵往马鞍上一顿，「先叫他们滚过去。前队打完了，咱还指望从这桥上撤呢。」

高昱领命去了。浮桥只容两马并行，签军挤在桥头，前推后搡，撤回去一千多，剩下三千多人堵在南岸，往后挤不上桥，往前又不敢。

韩常自己过了河，带着三千骑兵在南岸河堤下列阵。麦茬地叫雨泡透了，茬子硬，泥又软，马一踩就崴。

辰时三刻，张宪的号炮响了。

姚政跑在最前头，游奕军一千二百人排成锋矢阵，从正面压向韩常的骑兵阵。姚政冲在最前面，那柄卷了刃的刀被他别在腰后，手里换了一杆从唐州缴来的长矛。他身上那层甲比寻常铁甲轻了不少，跑起来倒不怎么碍事。

韩常的骑兵在麦茬地上小跑着迎上来，马腿踩进茬子缝里，速度提不起来。韩常独眼一眯，就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脸汉子，举着杆矛，跑得飞快。

「给我射！」韩常下令。

箭从骑兵阵里泼过来，游奕军前排挨了一阵。有人低头看了看，箭头挂在甲上，没进去，伸手拨掉了。

两百杆火铳从矛手的空当里伸出来，打了一轮。前头倒了几匹马，后头的绕不开，就堵住了。

韩常的马从泥里拔出来，冲到跟前。他在马上抡圆了铁骨朵，照着姚政顶门砸下来。姚政举矛一架，矛杆咔嚓断了半截，骨朵也震脱了手，滚进泥里。

韩常勒马打了个旋，拔出刀，俯身从马上劈下来，正劈在姚政左肩甲上。

刀刃崩了口。姚政肩甲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划痕。

韩常的独眼愣了一下。他还俯着身子没直起来，姚政已经从腰后抽出那把卷了刃的刀，一刀砍在他左肩上。韩常的亲兵从侧面冲过来，一刀剁在姚政腿上。

姚政跪进了麦茬地里。韩常被亲兵拥着，往浮桥退。姚政的亲兵把他拖回阵中。

张宪的侧翼包抄到了。五千前军从西侧柳树林里杀出来，楔形阵，前排全是重甲步卒，手里攥着长柄矛斧，往河堤方向压，截韩常往浮桥的退路。韩常看见那面「张」字旗从侧翼压上来，拨马就往浮桥冲。

「撤！快给我撤！」韩常嘶声喊着。

三千骑兵跟着他往浮桥冲。桥面窄，一次只能过两匹马，骑兵在桥头撞成一团，有人连人带马栽进小商河。签军原本就堵在桥头，看见骑兵溃下来，也跟着往北跑，桥面顿时堵死了。韩常自己跳下马，抓着浮桥边的铁索，踩着桥板连滚带爬到了北岸，左肩的伤口裂开。

张宪带人一直压到河堤上。浮桥那头挤成一团，北岸的金兵已经在拆桥板了。

姚政拄着半截矛杆跟上来，腿上缠着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