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追咧。」张宪说，「桥都拆清了。」

南岸剩下的签军三千多人，跪在麦茬地的泥里，刀枪扔了一地。

张宪看了看姚政的腿：「明儿早晨，压向颍昌。恁骑马去。」

九月初五，韩常逃回颍昌城里，清点了一下，骑兵折了八百多，签军撤回一千多，城里的守军加上残兵，拢共不到四千人。他让人把城门堵死，城头正黑狼头旗还挂着，可旗子底下的人明显少了。韩常左肩裹了布，铁骨朵也丢了，换了一柄腰刀别在腰上。

张宪的兵当天下午就到了城下。他不急着攻，让姚政带着游奕军绕到城北，堵住了北门。姚政腿上裹着布，带着人把北门外的官道卡住了。

九月初六，张宪攻城。颍昌城墙比唐州高出一截，但守军不多，城头的箭射得稀稀拉拉。张宪让人把火铳手调到城下，对着城垛打了两轮，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当天夜里，韩常带着两千骑兵从北门突围。姚政的游奕军拦了一下，但韩常的马队跑得快，冲开一个口子，往北跑了。韩常落在队伍最后，伏在马背上，左肩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九月初七，颍昌城头的正黑狼头旗不见了。签军把韩常留下的那面旗扯了下来，扔下城头，开了南门。张宪进城时，粮仓里还有八千石粮，武库里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盔甲兵器，另有三百多杆三眼铳。姚政从北门回来，对张宪说：「韩常那小子跑咧。追了二十里地，没追上。」

张宪站在颍昌城头，看着北面的官道。颍昌到开封，两百里。

「去给岳太尉送个信儿，」张宪对传令兵说，「就说颍昌拿下来啦，离着开封还有两百里路。」

九月初七夜，开封，南京留守司堂。

韩常跪在堂中央。他左肩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条袖子，独眼盯着地面，没抬头。完颜宗弼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鞭子。堂上站着完颜活女、完颜谋衍、郦琼，还有几个猛安详稳。

「颍昌整没了？」完颜宗弼问。

「没了……」韩常说。

「八千人对七千人，给整丢了？」

「岳家军那帮人……」韩常抬起头，「那甲也贼厚，刀也贼快。长柄矛斧一劈下来，咱那铁甲跟纸糊的似的。箭射上去，全给砸弹开了。刀剁上去，直接崩了口子啊。」

完颜宗弼的鞭子抽下来。抽了二十鞭，韩常一声没吭。完颜宗弼把鞭子扔在地上，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壶酒，拔开塞子，递到韩常面前。

韩常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岳南蛮那两下子，把你给吓成这德行啦？」完颜宗弼问。

韩常把酒壶递回去，用袖子抹了抹嘴：「四太子，那甲它根本就不是普通铁甲。我亲自剁了一刀上去，我那刀刃当场就崩了，那甲上连道白痕都没搁下啊。」

完颜活女站在旁边，这时开口了：「韩详稳，颍昌那支岳家军里头，有没有姓杨的？」

韩常看了他一眼，摇头：「没见着。跟我干上的那个，姓姚。」

完颜活女没再问，但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完颜宗弼把酒壶搁在案上，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颍昌往南划，划到襄阳，又往北划，划到开封。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对堂上所有人说：「唐州那边儿，赛里给整败了。颍昌这边儿，韩常也给整败了。」他的手指停在颍昌与开封之间，「岳飞的主力还没动弹呢。再让他一路进来，咱开封可就悬了！」

堂上全都不吭声了。

完颜宗弼把鞭子从地上捡起来，扔进火盆里。鞭子烧起来，皮子烧焦的气味弥漫在堂内。

「都给我滚回去整军！」他说，「开封这边的城防，今晚全都给我重新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