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没有实物,只有大屏幕上的照片。
林思成挨个介绍,客人一边听,一边翻著手里的册子。
李隆基编创的舞曲,感觉有点意思。
这位不但是皇帝,还是梨园始祖,更在历史上留下了相当厚重的篇章。
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他与儿媳杨玉环的不伦之恋。想来这舞,肯定是唐明皇给杨贵妃编的。
等于历史厚度有了,故事性也有了。
唯有一点:这书是日本的刻本,日本天皇旧藏。
如果是同时期的中国监刻版,且为中国历代宫廷内藏,那妥妥的无价之宝。
当然,可惜只是相对而言。至少场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都买不起,只能过过眼瘾。
几家基金的负责人倒是挺动心,当即谘询评估团队,各家的评估师的意见大同异:
如果把这东西当做古董,只算经济价值,也就千万级别。但如果把这东西当成文物,历史和学术价值能高到爆炸。
别看只是一支舞曲,但这是名副其实的千年绝响。一旦问世,不但能填补唐代乐舞史的空白,更是修正唐代文学史、乐舞史的唯一文本。
古董为什么贵,不就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件呢?
其次,对中日文化交流史的影响。直白点:我是你爹,永远都会是你爹。
以前儿子偷了老子的东西,一直都是自己的。老子之前没证据,不好什么,但现在有证据了,还是铁证。
老子不扇你几巴掌,不让你知道以后怎么做人,我还当什么老子?
如果深入一点:这东西可以扭转文化归属权和历史话语权。与之相比,这一部分的价值,甚至要超过填补历史文化空白。
所以,如果给到合适的部门手里,作用比李隆基的手抄本的作用还大。如果宣传的好,完全可以引发全民关注,形成社会热点。
但有一点:周期比较长。
因为要研究,要论证,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年才会有成果。到那时候,才会集中报道。
分析利弊后,几家私募基金当即就打了退堂鼓:他们追求的是短期效益,两三年以后,他们这个基金存不存在都还是个问题。
就只剩下三家国有基金的负责人,三个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如果是三两年,更或是四五年,他们完全等得起。
再者,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有成果之后再宣传,只要有三成把握,就能拿出十成的气势来,拍著胸口:老子终于找到了儿子偷老子东西的证据。
毕竟十四亿中国人,十三亿九千九百万都长著一颗红心。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形成的舆论热度绝对是现像级。
所以,现在只需考虑两点:多少钱能抵押到手,然后再找什么单位合作?
转著念头,孙言举起了手:“林总,这本乐谱,你准备抵押多少?”
林思成往下看了看:“孙总,按投资计划,《越殿乐》与《惊鸿舞》的融资金额为六亿!”
孙言愣了一下:这么多?
他还想著,这东西顶多也就抵押两三个亿。
如果是之前,三个亿和六个亿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不行:
因为金缕玉衣案刚爆出来,各金融机构正是风声鹤唳,惊弓之鸟的时候。六个亿的额度,就算孙言敢想,上级也不敢批。
他当即就放弃了。
包括郑商辉和蒋承,一听六个亿,就齐齐的摇头。
林思成也不在意,继续介绍第二件:四只杏林釉瓷罐。
严格来,这件东西的史料价值和研究价值比乐谱更高:不但填补了医学史、南宋帝王史、宫廷史的空白,更是了解、研究古代医学科技的实证。
还有更关键的:古代皇族遗留至今的生物痕迹已经不是少,而是无限等于零。只要有人敢研究,绝对能在考古、分子生物学层面取得重大突破。
所以,这四只罐儿的融资计划更高:八亿人民币。
听到“八个亿”的金额后,唯一有点儿兴趣的郑商辉也放弃了:民生至少有银行做后盾,都不敢乱批贷款,泰康只是保险公司,更不敢。
但好奇的很多,所以问的多,有意向的却一个都没有。林思成也不著急,有条不紊的介绍。
接下来是第三件:徐谓礼文书。
如果只看照片,十个人有九个都会有一种直觉:这东西是假的吧?
纸色雪白,墨迹乌亮,就连穿孔的丝线都反著光。
别陈阳、老化,连点儿人为磨损的迹像都没有。
再算算时间,南宋理宗朝至今将近八百年,什么样的纸质文物放八百年,依旧跟新的一样?
直到林思成介绍,客人才明白:这东西之所以新,一是因为墓室封闭,几乎处于真空环境,基本隔绝氧气与水汽,没有霉菌之类的微生物的生存环境。
其次,文书本身有多层防护:先卷成轴,又在外部做了蜡封处理,最后装入容器。等于又设置了两道隔氧、隔水、隔尘、隔菌的防护罩。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价值:十七卷文书详细记载徐谓礼从入仕到致仕,三十年间迁任十三职,从京都到地方,再到京都,再到地方的详细迁任记录与各种档案。
包括告身,即阶官(官品、俸禄级别)委任任命状,其中详细记载授官时间、官阶、授权机构和宰执签署信息,及转官缘由。
其次是敕黄,这是差遣(实际干的活)任命状,由尚书省签发,黄绫书写,故称敕黄。
其中详细记录徐谓礼全部实际任职的差遣任命,包括差遣职务名称、任职时间、任命的指令、授权、任职条件。
第三部分是印纸,即官员的完整考核档案,又称印历。其中详细记录了徐谓礼上任履职各阶差遣的全过程。
包括到任批书(履新交割)、考课批书(年度考绩)、荐举保状批书(上级举荐、保举记录)、离任批书(任满离任时钱粮、公务交接记录
)、奖惩批书(弹劾、处分、奖赏、推赏记录)。
以及丁忧(守孝)、祠禄(停职留薪,罢官后留个虚职继续领俸禄)、改官(地方县官通过特定程序升为京朝官)的相关批书,以及任职记录和审批手续。
除此外,还记录有大量的地方官府政治制度、及政务运作机制档案。
特别是后两点:迄今为止,所有有关南宋的史料中,只记载宰相名臣的相关履历,只知道这些人的升迁路线,曾任官职。但所涉及的官阶与差遣,能完全考证的不足历史原貌的三分之一。
甚至于,如今只知道南宋有授官、迁转、考课、差遣、磨勘、荐举等任官制度,但仅限知道个名称,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流程,需要达到的什么样的标准与要求。
好了,现在有了。
包括地方官场的运行制度:以前的史料中仅记载京都及路与州的运行制度,甚至于府一级的记载都很少。
但这些文书中,不但有府、州、县等地方的行政制度和运转状态,更将县级以下的赋税征收、仓库钱粮、义仓管理、地方治安、经界(土地丈量)等制度记录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以这么:这套文书完全是一本覆盖南宋官制、人事制度、地方政务、文书制度、财政、官场生态的活字典。
也是迄今为止出土的最大、最完整的宋代官员文书档案。更是如今在史学界还处于空白阶段的宋代中下层官员仕宦履历,县及以下地方官僚制度、政治、财政、经济运转、以及社会生态的指南书。
不客气一点:明代的史料都没这么全。
但古怪的是,大部分的人对这个东西都没有具体的概念。依旧还停留在“宋代官刻”、“宋代文书”的层面。本能的就以为,这东西的价值还没有之前的那两件的高。
所以,看到林思成准备用这东西抵押十五个亿,好多客人都不理解。
除了少数的几位,比如盛国安、田如龙、张宗宪,因为他们对文物的研究要深过古董。
何健算半个:他父亲是民国文物商人张伯驹的管家,专门负责海外市场,何健多少算是传了点家学。
再者,他之前担任过苏富比香港艺术品中心的主管,至少能分得清什么是古董,什么是文物。
何健很清楚这东西的具体价值:如果做个对比,朱子手稿就是个弟弟中的弟弟。
这东西如果不是在国内,而是在国外,如果交给他操盘,卖不到十个亿,他把脑袋砍下来。
单位,美元……
看他一直盯著屏幕,跟樽雕塑一样,梁诗雅咳了一声。
何健如梦初醒:想的太过投入,一时给忘了梁总监最关心的问题,这东西能抵押多少钱。
但如果让他实话:只要有这件东西在手,有多大的资金缺口,林思成解决不掉?
别十五亿,五十亿都没问题。
梁总监一直所期望的,靠庞大的研究经费难住林思成,已然成了笑话。
也别觉得会场内好像没什么反响,客人的讨论热度还比不上前两件,那是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都不识货。
即便林思成已经解释的足够清楚,且足够浅白,但这些人还是理解不了。
而识货的则在盘算怎么闷声发大财:比如张宗宪,比如那位盛主任和田所长。
只要故宫敢往上报,上级单位就敢给他协调担保,给林思成担保个几十亿的贷款跟玩的一样。
所以,拦不住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解释一下,眼前突的一亮。
屏幕闪了一下,文书的照片一晃而过,换上了一只犀角杯。
起初,何健还有些狐疑:这类玩意虽然少,但至多算是稀奇一点的古玩。
上面虽然刻著龙,有可能是皇帝用过的。但就算是御器,也就拍个千八百万,和前面那三件压根就没有可比性。
随即,照片
而且还是英文的?
他眯著眼睛,仔细的拚读:杯内检出活性血板生长因子(PDGF-BB),可加速伤口愈合,具体机理不明……
握杯一分钟,杯身温度升高2℃,松开后,五分钟后消退至常温,原因不明……
盛装中国黄酒三十分钟后,杯内检出牛黄、麝香、珍珠、朱砂、雄黄、黄连、黄芩、栀子、郁金、冰片等物质。其中氨基酸类、黄酮类物质浓度为普通犀角的十七倍,具体机理不明……
读了一遍,何健若有所悟:这杯子是给皇帝泡药酒的?
关键这些中药,好像有点眼熟:牛黄、麝香、珍珠、雄黄……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何健又很肯定,他从来没吃过什么中药。
包括这樽犀角杯的名字,他同样有些熟悉:赤霞杯!
正回忆著,旁边传来声音,三个女人盯著屏幕,一脸狐疑:
“Mary,BritishMedicalJournal,是不是指英国医学杂志?”
“是的迪雯,简称TheBMJ,与La(柳叶刀)、JAMA(美国医学会杂志)齐名,是全球四大综合医学顶刊之一。”
“意思就是,林思成把这东西拿到英国做的检测,他想证明什么?”
“可能是想证明,这只杯子泡出来的药酒有多神奇吧。”陈嘉珊开著玩笑,“就像之前那四只瓷罐,林总还能治疟疾呢……”
话还没完,郭咏欣就笑了起来:用物理方法治疗疟疾,这不就是扯淡。
但梁诗雅没笑,因为她直觉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