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晨下了一场霜,灰扑扑的枝干挂着白灰的粉末,北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处青山半遮半显,漂浮在山腰处的冷雾徘徊不去,似已经黏在上头了。
黑猫踩着地上的白霜,跳跃于山涧之间,细长的身子一闪登时不见了。
锁阳深入缝隙之中,走了一阵,里面豁然开朗,阴影的冷风还是如影随形。
“找到了?”鱼丽满不在意地问道。
“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一个影子都没有找到。”锁阳环臂抱胸,沉思片刻后道:“既然几百年都没有人发现,必定藏在隐秘之地。”
锁阳手中的线索太少了,还需要再向枯蛰讨教,“枯蛰呢?”
“大王去归墟了。”
“他也不怕天帝发现他的行踪,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
锁阳没有问到想要的答案,“我自己去想办法吧。”
锁阳转身回到黑暗之中,步行于漆黑矮窄的走道之内,忽而跟前传来一个声音,似有东西在地上爬。
锁阳定睛一瞧,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用手肘支起上半身,艰难在地上爬行着,在他前方,几滴水从山壁的缝隙之中滴下,想必是渴极了,想去喝水。
短短一截路,走得费劲了他的力气。
锁阳瞧了一会,竟然觉得眼前情景有些眼熟,他当年也被人痛打一顿,扔在岸上,又累又渴用手肘爬着去找水喝。
“晦气的玩意,”锁阳上前擡脚踹开。“别挡道。”
拾离蜷缩在一处,不敢动弹。
锁阳大步离去。
拾离等了许久,没有人继续打他,这才支起身子,摸索地上的水汽判断哪里有水。
拾离手肘支着,膝盖顶着,一点点在地上摸索,像冬日里在泔水桶里找吃的野狗,身上早已痛得麻痹,脑子里仅存的意念便是找到那几滴水。
拾离眼不见,听不着,唯有笨拙地在地上摸索,忽而摸到一个僵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那人瞧不清眼前是何物,擡脚一踹,拾离当即滚了出去。
那人脚上失了平衡,摔在地上,手中托盘里的东西顿时倾泻一地,“鱼丽大王的汤药。”
那人登时火冒三丈,抓起地上托盘朝拾离打去。
拾离蜷缩在一团,抱着脑袋护着自己薄弱的地方,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挨打了就这般保护自己。
那人最后重重地一拍,手中的托盘断成两半,“臭瞎子,死哑巴!”
那人抓起拾离的头发,重重往上地上一撞。
拾离脑子一空,本就薄弱的意识顿时如同砸破的银屏,碎得稀烂,死鱼般躺在地上。
那人见拾离没有动静,吐了一口唾沫,转身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拾离意识时聚时散,躺在地上等了许久,没有人回来继续打他,他也没有继续摩挲寻找水源,如地上那一碗被踩得细碎的汤羹,慢慢变凉,最后腐烂。
矮窄的走道时不时经过几个人,无人看他一眼,无人问他一句,更有甚者,嫌他碍事,推到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拾离恢复些许意识,身体疲软无力,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罢了,这便是我拾离的命数吧。
拾离有心报仇,可无力活下去。
太冷了,太累了。
他当初就应该听他爹的话,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做一个没有过往的人。
一念及此处,心里恨意激出两行清泪,
爹,我好渴。
爹,我好累。
娘,你们在什么地方?
凭什么他们杀人不用偿命,凭什么他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活下去,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心中的怒意激起他生存的斗志,忍着剧痛和眩晕支起身子,往前爬了几步,双臂无力,骤然倒地。
这短短的几步路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方才的壮志凌云瞬间如日光下的泡沫,散得一干二净。
“爹,娘,我好累。”拾离舌头没了,嗓子废了,嘴唇嚅动发出无声的呼唤,“爹,你在哪里?和我娘在一起吗?我要去找你们。”
寂静的走道隔绝世间的屏障,这一声声临死前的呼喊无人察觉,和寂静彻底融为一体。
拾离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微弱。
拾离准备呼出最后一口气,乘着它去找他爹娘,嘴边碰到冰凉湿润的东西,跟着一股清流从他嘴巴灌入,流进他干燥的喉咙之中。
如同一场甘霖降临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之上,温润的水汽带来一丝希望。
是谁?
拾离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摸着对方冰冷的外壳,浑沌的脑子没有完整的轮廓,觉得自己在飞,迎面的风微凉,他在疾跑。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触感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拾离擡手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有抓到,却感觉冰冷疲惫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这时,手里被人塞了一个东西,拾离坐在那里摸了摸,实在是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正疑惑,有人推了拾离一把,拾离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继续推,拾离又走了几步。
拾离明白了,他让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