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很昏暗,连深夜里的路灯都比它们工作得卖力。
坏处是,远远望去,走廊的两端就像两个巨大的黑洞,仿佛随时都会有恐怖的触手从黑洞里伸出来,将走廊里所有的活物拽入其中。
好处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下,就算没有眼罩,入睡也不是件困难的事,尤其是在一夜未睡的情况下。
金施晨非常轻松地入睡了,得益于他工作时养成的习惯,也得益于他对凌宇业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感觉可以信任?通过缜密的分析判断他可以信任?
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牛逼。
理由说出来一点也不复杂,倒是有点可悲。
——他无能为力。
见识过周青豫的实力之后,金施晨就知道,自己所有的力量和计谋,在凌宇业和周青豫面前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个法律陷入沉眠,秩序回归原始的世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无法变强的人除了依附强者,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还别说,跟他生前所处的环境有点像。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上没有背负任何任务,可以更加随性地来。
只是,身处陌生的环境,在陌生人的眼皮子底下沉睡,隔着房门和墙壁还有各种未知的怪物蠢蠢欲动。
潜意识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化作沉重的梦魇,像锁链,像巨蟒,将金施晨死死缠绕,拽入可怕的地狱。
那是比被周青豫的触手缠住脖子更加绝望的窒息。
脑袋上的头套被摘掉,明亮的灯光在梦里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落在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上,带着冰凉的温度。
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双脚被粗糙的绳索牢牢束缚,金施晨仰头,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
“前天下午去哪儿了?说说吧。”
金施晨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前天下午?呃,你也知道我有副业在经营吧?那天我一整天都在帮客户找他走失的妻子,好多弟兄都能帮我作证,你这是干嘛啊?怎么把我衣服也扒了?”
“演,接着演!”一只脚狠狠踩在金施晨两腿之间。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金施晨没有感觉到疼痛,有的只是麻木,但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蜷缩了起来。
他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脑明明很清醒,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那段记忆。
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想去回忆那段可怕的经历。
可即便他不去回忆,噩梦也没有停止。
“演得真好啊!整整三年!我有多少弟兄是被你间接害死的?你是自己承认,还是让我来帮你回忆?”
金施晨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发出一声无所谓的轻笑:“行了,别bb了,最后一段路,让我走得清净一点嘛,说真的,我也受够跟你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了,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肮脏、恶心。”
“你说得对,是该让你走得清净一点,审问你完全是浪费时间。你父母早死了,活了28年别说老婆孩子,连个一夜情的女人都没有,我甚至找不到半个可以威胁到你的筹码,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失败吗?”
“能弄死那么多破坏社会秩序的老鼠,值啊!”
“哈哈哈,很好,非常好!那么,审问环节到此结束,好好享受你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吧!”
背着光以至于身形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的男人拍了两下手。
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对准了自己,比阴沟里老鼠的粪便还要肮脏和恶心的粉末被强行灌入口鼻,同样看不清身形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开门走入,排队等着这免费而刺激的一餐。
金施晨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咸涩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口腔,沿着唇角落下。
可这该死的自杀方式并不能让他即死。
在人生的最后,他一脚踏进了自己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地狱之门,将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自己所有的所有,全部在那里崩碎成了一地猩红的碎片。
……
“你不睡吗?”凌宇业看向金施晨身边的路与。
路与给金施晨画了枕头后,金施晨倒头就睡着了,路与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守着,丝毫没有要跟他一起睡的意思。
凌宇业以为路与是担心走廊里会有危险,便强调了一遍:“他说得没错,2点之前,走廊是绝对安全的,你可以一口气睡到2点,不用担心错过时间,我会叫醒你。”
“不是……”路与低头看了眼脚边迅速入睡的金施晨,迟疑着开口,轻声道,“凌老大,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啊,虽然施晨哥,呃,怎么说呢,他说错话惹你生气了,但他是个好人。”
凌宇业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路与便继续说:“在你们从房间里出来之前,我已经在走廊里睡过了,大概睡了三个多小时吧,施晨哥一直在我身边替我守着。”
“是么?”凌宇业看向侧躺在地上的金施晨,他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睡得相当沉,明显累到了。
“我本来也没觉得他是个坏人。”凌宇业别开脸,“放心,我不杀人。”
路与点了下头,可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我不信。
凌宇业:?
“大金链子是个例外,而且也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路与又点了下头,“我知道凌老大你是个善良又有正义感的人,我相信你,我只是有点……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任务,然后找机会继续往下,找到‘正确的门’。”凌宇业的目标很明确。
“找到之后呢?”路与问,“如果真的还有下一个世界……”
“找到之后再说。”凌宇业打断他,“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是想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还是返回我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我们都必须先保证自己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必须按照规则来,除非你告诉我你想死?”
“不,我想活下去。”路与肯定道,“但是……我忍不住会想,如果根本没有什么‘真相’,也没有什么‘回去的办法’,只有一个又一个世界,那么,活下去除了会徒增痛苦,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不活下去怎么知道?”凌宇业觉得路与的担忧毫无意义,但他还是耐心劝解了一下,“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反正终点都是死,为什么不活到再也活不下去为止呢?在死之前看一眼邪神长什么样也好啊?”
路与:?
事实证明,人与人的追求天差地别,路与宁愿原地暴|毙也不想知道邪神长什么样!
不过凌宇业的话还是安慰到了他,让他不再对遥远的未来感到迷茫。
就像凌宇业说的,反正终点都是死,为什么不活到再也活不下去为止呢?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会给他们怎样的惊吓或惊喜?
就在这时,金施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就像在强忍什么痛苦,压抑中透着绝望。
所有人的视线都本能地转向了他,只见金施晨原本平静的表情变得扭曲,张着嘴像是要尖叫,可挤出来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呻|吟。
“他怎么了?”凌宇业警惕地后退一步。
“要叫醒他吗?”路与露出担忧的神情。
周青豫什么也没说,伸出触手探入了他的脑子,然后在凌宇业“喂”了一声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没什么,做噩梦了。”
“你不是不随便探人脑子的吗?”凌宇业真怕金施晨醒来之后变成傻子。
周青豫沉思片刻后回答:“我只在乎你的想法,如果你想知道他怎么了,那么,别说是探个脑子,将他整个大脑挖出来都行。”
“……”凌宇业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终,为了防止周青豫真的挖出金施晨的脑子,他警告了一句:“非凡生物随你怎么搞,以后针对人类的行动,必须先征求我的意见!”
“好的。”周青豫应下了。
“所以,他做了什么梦?”凌宇业问。
既然都已经探了……对吧。
“时间太短,没看清,似乎有人在对他……”周青豫从自己有限的词库里找了个比较合适的词,“强|暴?”
一阵沉默,不管是凌宇业还是路与都是一脸“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的样子。
周青豫还补充了一句:“他很抗拒,但是无力反抗。”
“好了,打住。”凌宇业可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喜好。
不过金施晨戳穿了他的秘密,他现在反过来知道了金施晨的秘密,也算扯平了。
话说,他一直以为金施晨是攻来着?
啊,所以才抗拒吗?
不过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说,会做被别人伤害的梦,要么是被害妄想症犯了,觉得确实有人想伤害自己,要么是伤害了别人之后心里过意不去,想要受到惩罚。
两种解释都说得通,但为什么伤害的方式是强|暴?
他们三个人里,最攻的也就……
凌宇业看向周青豫的视线变得有点复杂:“你看清强他的那个人是谁了么?”
“没有。”周青豫回应完,补充了一句,“不是我没看清,是他梦里本来就模糊的,他自己也没看清。”
“还有。”周青豫仔细回忆自己触碰了那一下后获得的信息,“这个梦似乎是他某段记忆的投射,虽然具体细节上会差很多,但他应该有过类似的经历。”
类似的经历是指……
凌宇业不敢置信地看向地上的金施晨,还没反应过来,金施晨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
梦境在消退,痛苦在消失,记忆却像被海浪推上沙滩的贝壳一样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金施晨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身体缓了一下才想起要打量四周,然后一眼对上了凌宇业复杂的眼神。
“嗯?怎么了?”金施晨敏锐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难道他刚才做梦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凌宇业眼中的复杂褪去,平静地开口:“看你睡得很痛苦,做什么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