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死了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金施晨无神地睁着双眼，哪怕清楚地看到一条巨大的蜘蛛腿从自己身上跨过，他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已经不会思考了。

以凡人之躯参与神的游戏，只会粉身碎骨。

就这样吧。

又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一天呢。

金施晨缓缓闭上双眼。

黑雾越来越浓烈了，无光的黑暗降临魔女的城堡，覆盖了城堡的废墟，逐渐吞噬整座森林。

黑雾中，只有一只眼睛的巨大蜘蛛敏捷地转了个身，面向一团长满触手的黑色球状物。

孵化成功的恶魔之卵，已经比在培养容器里的时候大了一圈，可在这只比整座城堡还要巨大的蜘蛛面前，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可即便是如此渺小的存在，祂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准确把握它的位置。

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的？

跟我回去。

蜘蛛吐出猩红的蛛网，罩住了黑色的球体。

黑色的球体立刻缩回所有的触手，安静得仿佛从未孵化过。

凌宇业睁开双眼，看着身下的周青豫。

他们都没有穿衣服，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一上一下，无声地对视。

“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的？”

凌宇业听到自己没有感情的声音。

周青豫平静地凝视着他，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跟我回去。”

“好。”

“为什么要回应召唤？”

“对不起。”

“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对不起。”

凌宇业睁着无神的双眼，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里全是红色的丝线，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连着至少一根丝线。

这些丝线一部分缠绕在他手上，一部分缠绕在周青豫赤|裸的身上。

我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但是，身下的人……不能再让他逃走了，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

凌宇业的手抚过周青豫的咽喉，留下数道红色的丝线，然后绕过头顶，死死缠住他的脖子。

脖子被勒住，可周青豫始终平静地看着身上的凌宇业，一动未动，漆黑的眼眸间萦绕着凌宇业看不懂的神色，明明面无表情，却给他一种窒息般的哀伤。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凌宇业擡起双手，他手上的丝线就像有生命一般，自己缠上周青豫的身体，一圈又一圈，将他紧紧束缚。

“这段记忆还真是久远……”周青豫叹息了一声，“那时的我总是做错事，每一次，您都会把我束缚得更紧，对您来说，我到底……”

说到这里，周青豫没再说下去，停顿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问了这么个问题：“您是谁？是我的神主大人，是这个世界的主神？还是，凌宇业？”

最初感受到灵魂献祭，并本能地回应了召唤的时候，周青豫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感受到身体的存在，挣脱了培养容器后，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凌宇业，他想去找凌宇业。

结果，还没来得及移动，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压力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红色的蛛网迎面落下，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敬畏地放弃了所有的行动。

即便已经感受不到祂的气息，突然回归的记忆也让他轻而易举地认出了祂——面前这只巨大的蜘蛛，是祂，是祂的化身之一。

或许是因为总被祂带在身边的关系，祂出现过的地方，偶尔也会留下他的气息。

愚昧无知的人类并不能分辨祂和他，所以偶尔会出现召唤错神的情况。

就比如现在。

魔女信仰的是无名之雾，是神秘主宰，是祂。

却献祭五百多人的生命，召唤出了恶魔之卵，也就是他。

确切地说，是他的化身，他的一部分。

祂不允许他孵化。

所以祂沿着一个悲惨生灵的梦境找到了他，借着那个生灵的召唤，将现实与梦境颠倒，用梦境之网将他层层紧缚，带回了他本该在的地方。

那时的他还不会说话，无法道歉，只能束手就擒，接受祂给予的惩罚。

现在……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操控祂的化身，但是，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说出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我只是想为您分担而已，总是独自回应所有人的祷告一定很累吧？我愿成为您的侍从，贯彻您的意志，按照您的意愿来回应所有您的信徒。”

——谁也别想来骚扰您。

“我是混沌的意识，我可以是任何神明，任何祷文都可以指向我，我会赐予他们任何想要的东西。”

——无论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

“我会守护您，我是您的剑，您的甲，您的战士，您的玩具，我只为您而存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而您，只要注视我一个就够了。

凌宇业：“……”

凌宇业刚“醒”的时候，还有种被谁控制着的感觉。

他木然地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想要思考，大脑却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怎么也转不动。

直到周青豫喊出他的名字。

——您是谁？是我的神主大人，是这个世界的主神？还是，凌宇业？

凌宇业，对，我是凌宇业来着。

凌宇业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听到周青豫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嗯……”凌宇业努力组织语言，试图以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式表明自己的身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刚才这些话应该不是对我说的吧？”

周青豫：“……凌宇业？”

“嗯，是我。”凌宇业说着，看着身下被红色丝线五花大绑的周青豫，突然就后悔表明身份了。

……好尴尬，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座魔女城堡。

相比他的尴尬，周青豫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语气非常平静地询问：“你刚才被主神操控了？”

“好像是？”凌宇业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大脑无法运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

他试图从周青豫身上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也全是红色的丝线，如果不清理干净，强行挣脱的话，他和周青豫至少伤一个。

在周青豫的感知中，巨大的蜘蛛不再喷网，祂收了下腿，却发现自己的一截腿深入网中，无法挣脱。

会把自己缠住的神主大人……果然不是神主大人。

这是对神主大人的亵渎。

可是为什么……有点想笑？

在凌宇业的视线里，人形的周青豫唇角微微抽动，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干嘛？”凌宇业甩了甩手上的红色丝线，甩不掉，只能选择放弃，“抱歉，第一次当蜘蛛不太熟练。”

他觉得指尖能吐丝的自己好像一只蜘蛛啊，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和周青豫捆绑py？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黑色球体试探着伸出触手，缠上蜘蛛腿，轻轻地蹭了蹭。

周青豫伸手握住凌宇业的手，和他十指交握，轻轻摩挲：“别动了。”

神主大人的威严都要被你丢光了。

“我教你怎么做。”

只要重复记忆中的步骤，这个副本，就算是通关了吧。

“蛛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控制它们将我完全包裹，然后，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回归您的梦境。”

凌宇业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本能地信任着周青豫。

他全身放松，不再乱动自己的手，控制着丝线将周青豫层层包裹，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周围的灰雾散去，身体沉入冰冷的大海深处。

……

夜尘雪抱着昏迷中的凌宇业跑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感受不到那股可怕的危险了。

他转身面向魔女城堡的所在，只见那里一片空旷，不再有任何城堡的影子。

黑雾消失了，梦境之主消失了，恶魔之卵也消失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真相，都随着魔女城堡的坍塌而消失。

只有教团的研究笔记记录下了神的降临。

【第二纪元416年6月6日下午，就在幻梦教团的教父安托亚尔失踪4年后，不止一名魔女猎人声称自己目击到了教团信仰的古神，即梦境之主猩红蜘蛛，此后，多神观逐渐取代一神观，教团得到进一步的壮大。】

……

凌宇业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走廊上。

擡头，眼前的房门上，挂着标有9001的门牌。

通关了？

凌宇业迅速起身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同伴的数量。

1、2、3、4、5、6。

很好，大家都……

等等？

6？

凌宇业不敢置信地看向9001号房和9003号房中间的墙面，那里多了一个人。

他全身都隐藏在黑色的斗篷下，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此刻，他正背靠着墙抱膝缩成一团，全身都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是……”凌宇业一边询问，一边本能地抓住了身边周青豫的手臂。

就像知道凌宇业在询问自己，黑袍人颤颤巍巍地擡头，露出一张非常年轻的脸。

他有着亚洲人的肤色和发色，五官却略显深邃，充满了异域风情。

老实说，他并不丑，相反还很好看。

可他的半边脸上全是红棕色的斑纹，一双漆黑的眼睛因为过度恐惧而显得无神和呆滞。

虽然年轻了很多，但是，凌宇业对这张脸有印象。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安托亚尔？”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看上去是忠犬，实际上是病娇。

周青豫：肯定不是我。

夜尘雪：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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