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6
“凛花,起床了。”她在睡梦里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轻声叫她的名字,非常温柔的声音,似乎觉得不应该把她叫醒。但还是被叫醒了呀,她心想着,小声问道:
“几点了?”
“十一点。”
“十一点……”她发出不情愿的嘟哝声,又擡手揉了揉眼睛,困倦地睁开,发现塔矢亮半蹲在床前。有些无措,带着宠溺,塔矢看见凛花的眼睛眨了眨又瞪大,接着翻了个身,把整个人埋到了被子里。
“我知道了,我会起床的。”
他笑了笑:“别再被子里闷太久,会缺氧的。”
凛花本就因自己的失态变得绯红的脸又被刷上了一层樱色。啊——真是的,她在心里吼叫着,把被子掀开,吐了口气。
“今天回京都吗?会在那里呆多长时间?”早餐时凛花问塔矢。
“下周在东京有一场,然后是下下周在东京……”塔矢亮回想着安排表。
“那我们回东京吧。”凛花说,看到塔矢愣住的神情,不容置喙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直接回东京吧。京都家里也没有会坏掉的东西,我带到医院的衣服全都在酒店里了……不行?”她见塔矢亮陷入沉思,有些小心地问。
“不,也不是不行。”塔矢擡头,朝她笑了笑。如果就呆在家里的话大概没事,现在告诉她两个人有了孩子不是好的时机。虽然忍足说没事,但也提醒过他要仔细把握。现在他认为她的状态还需观察至少半年,如果恢复记忆的时候她的心态不是最好还有复发的危险。至少要到她再次爱上自己才行,至少要有能够将她留在世界上的事物出现才行。只有让她爱上他,只有让她爱上生活才行。
“塔矢。”凛花叫了一声,“亮君?”她压低了声音。塔矢一下看向她,凛花脸一红,别开了视线。“怎么了?有什么担心的么?我的身体,和心理,”她加重语气,“都没问题了。”
“那我们回东京。”塔矢笑道,呆在公寓,不到爸妈家去就行。
“嗯嗯。”凛花撕了一小块面包,夹起一小块奶酪放进嘴里。
早餐后在大阪逛了一会儿。没去标志性的天守阁,选了更近的大阪海游馆。凛花只因工作原因到过一次大阪,印象不深,两人选择坐巴士。塔矢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凛花靠窗坐。凛花像小孩一样,因为旅行激动,塔矢看着觉得有趣,也为她介绍着大阪,其实他也不太熟悉,但抽空提前做好了功课,得到凛花佩服的眼神时竟然有些沾沾自喜,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凛花出院几天,他禁止她出门化妆,外表看上去还是缺少几分元气,两颊淡红,眼下却有一层黑眼圈。塔矢看着有些难受,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凛花心脏怦怦直跳。她本觉得十指交握很不舒服,她和自己试过,手指骨头相撞,卡在一起动弹不得很难受,可是塔矢的手很大,扣住她的手指时还有空余,既不紧也不松,刚刚好的温度。她没有动,在一时的沉默后到了目的地。
由于到达时间早,进入时馆中基本没人。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三十两人都在馆中。凛花觉得水母很好看,在巨大的水缸前两个人静静坐着,蓝色的灯光映照在脸上,不知时间。
“被关在这里的动物是幸福还是不幸呢?”凛花像是在和塔矢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对于塔矢来说,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如果我能和它们对话的话,一定帮你问。但我认为它们不会考虑有关幸福的问题。”
“也是。”凛花回答,“其实都是人类给自己找的烦恼。”她微笑着看向塔矢。对上他清亮的眼睛,绿蓝色交相辉映,凛花不是很明白他在想什么,这让她有些许苦恼。
“有时候,的确什么都不想会更好。”塔矢回答。
凛花还在黄眉企鹅旁边停留,看着企鹅表情又看看塔矢亮。
“塔矢君。”
“恩?”
“你可以做一个严肃的表情吗?”
“要怎么做……”
“嗯……眼睛垂下,嘴唇抿紧,充满怒气的。”
“……”塔矢亮尝试着做了一下,结果看到凛花一脸期待的样子反倒笑了出来,凛花听着塔矢的笑声,默默转过头,继续盯着企鹅,想让头发遮住发烫的脸。
两人从一层到八层慢慢走着,午餐在餐厅里吃了大阪道顿堀波天久的摩登烧,未来酥脆,炒面的味道有些令凛花意外,两人还买了会津屋的章鱼烧。临走前凛花去纪念品商店逛了一圈,在扭蛋机里转到了两个黄眉企鹅的挂坠,正好是她想要的。拿了一个给塔矢亮,
“虽然是用你的硬币,让我借花献佛吧。”她举起自己的手机上面已经挂好的黄眉企鹅挂坠,塔矢接过时有些感动。
下午三点退房后两人直接坐上回东京的新干线。凛花本买了一本书在新干线上看,由于中午没有午睡打了好几个哈欠,靠着陷入浅眠,又因为轻微晃动醒了一次。
“累了就睡吧。”塔矢本坐在凛花对面,起身到了她旁边。“靠在我肩上。”
“……”凛花垂下视线。
“没关系的,这样我也会安心一些的。”塔矢笑着说。
“……谢谢。”凛花靠在了塔矢肩上,这是第二次,还是有些僵硬。塔矢拉过她的右手,手指交握。这是恋爱的感觉吗?凛花心想。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认为自己是会结婚的类型。
的确如此,凛花还没想起来,但她从十二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今后绝对不会结婚,十六岁的时候放弃恋爱想法,一心扑在学习上。她和塔矢相识五年后入籍,虽然改了姓,她在外工作依旧用的原姓清水。感情有时候很奇妙,凛花现在还不知道。塔矢亮和清水凛花正式见面前他已经知道她。那年他十六岁,刚成为七段围棋选手,在车站前面的围棋俱乐部与偶然走进来的十七岁的备考生清水凛花问好。
两人的故事就此展开。
7
清水凛花今天不是很想回家。
高三上半学期,要做的功课比从前多,她额外选了很多课,加上给自己安排的课外内容,私人时间并不是很多。五点前回去吧。她想着,离开学校后一路慢慢走着,路过平日里打工的店铺进去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奶茶,喝完后出店门,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车站旁。
真是……要不还是回去吧……
搬过来一共一年半,已经不会坐错方向或者坐过站了,但这半年以来,母亲和继父每个月在家的时间大约三分之一,她还不怎么习惯。空落落的气氛让她几乎不忍踏上玄关。晚上也是一个人,她有些怕,把一楼的灯全部打开后才能安静做自己的事情。晚餐就吃泡面吧,她站在入口前,徘徊、踌躇,转身、离开。
车站旁边好些新建的大楼,从前的建筑也很多,路上的行人以中年男女和老年人为多,其中像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屈指可数,但也不会引人注目,毕竟已经是放学时间,她在高三学期结束时退出了学生会,时间比其他学生多很多。
她走进超市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又到商场一楼看了看,两手空空出来,书店倒是令人感兴趣,不过也没有买书的心情。推开书店门的时候是四点三十,她擡头发现正对面的建筑上挂着一块牌子。
“围棋会所……”感觉现在风头最盛的是将棋,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围棋。很小时候看到过母亲和离开她们的父亲下过,记得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其他倒没印象了。想不起来反而更好,有关生父的记忆另她不愉快。总之她对围棋一无所知,只有把对方的棋子围起来吃掉就好的概念。在找到自己走过去的理由前她已经走过马路,进入建筑,按下了向上的正方形。
推开古朴的和式风格的门前她还有些忐忑,在门口迎接的橘发马尾女性倒是令她很意外。
“欢迎光临。”她看到凛花愣了一下,转而笑得更加灿烂,“啊啦,好久没见年轻人来这里了,你,是高中生?”
“是。”凛花点了点头。会所比她想象的大多了,基本是中年或更大年纪的人,男女比例八比二。装修风格有时代感,落棋的声音此起彼伏,让空间中弥漫着静谧的气息。
“这个校服,是那家直升的贵族高中吧。”一位五六十岁的男人说,“叫什么……来着?”
“嗯,我是冰帝学园的学生。”
“对对对,”另一个老年男子说道:“我的外孙和你同一所高中,刚刚去了海外交换旅行。”
接着棋室里就掀起了一股讨论升学的热潮,凛花为这热情惊奇……有些退缩,但这样直接走太不礼貌了。
“你们几个,不要把小姑娘吓跑啦!而且还有其他客人!”接待的女性叉着腰对说话的几个客人说,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转而朝凛花笑道:“你叫什么?”
“叫我凛花就可以了。”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而且也不想随意对陌生人说自己的姓氏。
“我是市河晴美,你也叫我晴美姐姐就可以了。”
“姐姐,不是阿姨吗?”有人吐槽。
“北岛先生,我不会因为你是常客就留情。”晴美头上几乎要蹦出一个井字.“小凛花,你下过围棋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会下国际象棋,但是没有下过围棋,不过……”她看向棋盘,“日本的围棋棋子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啊哈哈哈哈。”有大叔笑起来,“这个问题问的好。市河小姐,你让这个小姑娘体验一下吧。”
“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似乎觉得她说得很有趣,“那就坐里面的空位吧,北岛先生,麻烦你指导一下。”
“噢,交给我吧。”留着光溜溜的背头大叔朝凛花招了招手。
她朝市河小姐微微鞠躬,说了声谢谢,走了过去。真是个有礼貌的女孩,市河晴美心想。
“小姑娘,你说以前看过的棋是在哪里看过的?”北岛先生问。
“中国。”
“你到过中国吗?”
“我的母亲是中国人。”她说的是真话。
“噢——那你岂不是会说中文。”
“嗯,会的。”她帮忙把桌上的棋放进棋盒里。
“那小凛花是外国人?”晴美小姐有些惊讶地问。
“对。”
“日文说得不错啊,听说中文很难。”北岛先生问。
“的确听过很多人这样说,”她微笑道,“北岛先生是在学中文么?”
“不,我这么大年纪很难了,是小亮老师在学。”
“北岛先生,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老师啦。”晴美小姐再次接话。“小亮学了有两年了。”
“小亮老师已经是七段选手了,当然要加老师。”
“不好意思,小亮老师是?”凛花觉得很有趣,北岛先生像是在称呼尊敬的人,晴美小姐则像在叫一个孩子。
“啊,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晴美小姐朝着门外说,北岛先生叫了一句小亮老师。
“说我什么了?”凛花在清脆的落棋声中模糊听到有年轻人的声音,声线平稳温和,带着一丝金属的冰凉质感。好听。凛花做出了判断,于是好奇回头。来人一身深蓝西装衬得身形高挑修长,绿色及肩长发,脸上还有些疑惑,已被浮上的微笑盖过。
“我们在说恭喜你拿到了七段的头衔。”市河晴美笑道,“恭喜,小亮!”
“明明我想先说的,”北岛先生大声叫道,“恭喜小亮老师拿到七段。”
会所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小亮老师”、“恭喜恭喜”的声音,她充分察觉到这个长相清秀,声音也好听的男孩是多受欢迎。
“这就是小亮老师。”北岛先生简直像在介绍自己的孙子那样自豪,对凛花挤了挤眼睛。小亮老师带着些还未逝去的少年稚气,纷纷道谢。在人群中看到凛花时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校服,这张脸倒是见过不止一次。
“小亮,这个孩子会说中文哦。”晴美小姐说,“小凛花,这就是小亮老师。”
她站起来,走上前去。塔矢亮比她高了半个头,她微微擡头,用正式又不乏同龄人之间的轻松语气,用中文慢慢地说道:“你好,我是清水凛花。”
“你好,我是塔矢亮。”说得很流利,她听懂了。发音不是和大部分学说中文的人一样生硬,语音语调几乎自然化了,唯有些许不足之处。“你是中国人?中文说得就和我的中国老师一样好。”
“对啊。”在国外听到别人说自己的母语真的很开心,凛花笑了,露出比她自己以为的更灿烂的笑容,“除了我的老师,我也没见过有日本人比你的中文说得还好。听晴美姐姐说你只学了两年,是因为经常和中国人对话,熟能生巧么?”
“熟......能生巧?”
“啊,就是指练习的多了就掌握、熟悉了的意思。”她说。
“要怎么写呢?”塔矢亮眼睛亮了亮,问晴美小姐拿了纸和笔。凛花接过,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塔矢亮看的很认真,距离稍微有点近,她想着,很快写好,递给了他。
“还标上了音,谢谢。”
“不客气,有人和我说中文,我也很开心。”凛花笑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这么晚了......我到回去的时间了。”
“就回去?”北岛先生有些失望的样子,“我还没开始教你。”
“改日吧。”凛花说,“再晚电车上的人就多了。”她走到北岛先生旁边,拿起包,微微鞠躬道谢,又转向晴美:“谢谢,晴美姐姐,我改天再来。”最后朝塔矢亮点头,“有机会再见。”
“小凛花家要坐电车?”晴美问。
“嗯。”
“很远吗?”
“两站。”
“那不是和小亮家一样吗?”市河晴美看到塔矢亮紧紧握着写成语的纸,笑道,“小亮,就麻烦你送小凛花回家吧。”
“但是……”塔矢拖长了尾音。
“塔矢老师不是也刚结束工作吗,早点回去吧。”有人附议。
“欸?我还想和小亮老师下几盘的。”
“北岛先生你不要说话。”晴美很不客气地说。
塔矢亮思考了两秒,转向市河小姐,“那我今天就先走了。”接着看向凛花,用上了中文,“我送你回家。”
我一个人也可以……凛花腹诽。“那就谢谢了。”她微笑着说。
8
塔矢亮走在清水凛花身后进去地铁站。这个时间地铁上人已经多了起来,学生和下班族零散站着,凛花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位置,靠着站好后发现有人跟了过来,这才想起原来还有一个刚认识的塔矢亮。两人一方拿着手提书包,穿着西式校服和白色衬衫浅黄毛衣,在冰帝规定的卡其色格子短裙里面穿了贴身牛仔裤以防走光,也方便活动,她来这里之前的学校规定要穿蓝色长衫,这么短的裙子让她不太适应;另一方则穿着暗色西装,服帖修身,一看就是定制品,很显正式。两人站在一起会被他人认为是上班族和女高中生,不知后者比前者还小上一些。凛花猜测塔矢亮是读高中或者大学的年纪,具体的难以推测,她也没什么兴趣。
“凛花。”塔矢说,“这样叫你可以吗?”
“啊,嗯。”凛花回答,“塔矢……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不用了,”塔矢笑着说,“君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
“啊,抱歉。”
“为什么道歉?”
“晴美小姐说你不喜欢被叫老师……”
“因为和围棋协会的人很熟悉了。”塔矢亮说,“可以说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你从小就学围棋吗?”
“恩,你来这里多久了?”
“刚满半年。”
“之前是在哪座城市?”
“来日本刚满半年。”
“能够适应吗?”
“语言没有问题,环境有点不太适应,东京人太多了。”
“的确是这样。”塔矢亮笑了,“我的中文奇怪吗?”
“去旅游的话,不会有人把你当成外国人的。我学校里也有学中文的同学,但是因为老师是台湾腔,你说的倒更标准。”
“那么我和深圳的人说话也没有问题吗?”
“当然。如果深圳不说粤语的话……粤语是方言的一种。”凛花补充。
“如果是粤语就不能交流?”
“唔嗯,会说粤语的人一般也会说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但是会说普通话的人要学粤语就像说英语的人要学……古英语一样吧。”凛花用食指按在下巴上,总觉得找不到很好的比喻……
“凛花。”
“嗯?”
“你在家也是说中文的吗?”
“会说,也会说日语和法语。”
“法语?”
“嗯。我的继父是日法混血,多亏他我的日语才能说得标准,但是,”凛花看着塔矢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不免多说几句,“我不擅长用日语写作,都是套路。”
“套路?”
“有点死板,不如用自己的语言流畅,能够天马行空。”
“天马行空?”
“因为我写日文的能力有限,被拘束了想象力,不能自由地创作。”
“你在创作什么?”
“不,只是个比喻啦。”凛花苦笑道,“不是真正的创作。”
“果然我的中文还需要学习。”
“塔矢君的水平已经很好了,”凛花回答,“学了很久吗?”
“从我初三的时候开始学的,大概两年。”
“你现在在上高二么?”
“没有上。我初中毕业后没上高中,现在是职业围棋棋手。”
“原来如此……”凛花有些惊讶。她一直认为教育是基石,自己现在每天上下学,努力学习复习,而此时此刻就一个初中毕业后就去工作的人站在旁边,给人第一印象比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要好。感觉真是微妙。
“到了。”塔矢亮忽然说,凛花眨了眨眼,她这个位置被挡住了,完全看到不到。
“啊,要上车的人这么多,要快些出去。”她看着站台上乌泱泱的人,冒出冷汗,站直后从抓着扶手的两边人中间穿过去。
“小心。”
“嗯?什么?”凛花回头看向塔矢亮,他说完后跟着她后面来到门旁,擡手抓住了高处的扶手。此时忽然一阵急刹车,凛花一下没站稳,朝左边倒去,塔矢亮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臂,凛花走出门时还处在些许恍然当中。
“没事吗?”
“嗯,没事。”凛花看着塔矢亮,问道,“为什么刚才叫我小心。”
“刚才你在发呆吧,广播里说前面的站台出了些事故。”
“事故……”虽然才半年,凛花也知道事故指的是什么,在站台上一般只会发生一种事故。
两人走出车站,凛花问塔矢亮家在哪边,塔矢说右边。
“……我住在左边。”凛花看了一眼左边的商业街,“那么,有机会再见。”
“我答应晴美小姐送你回家。”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凛花微微鞠躬,“谢谢,塔矢君。”
“……那可以和我交换邮箱吗?”塔矢拿出手机,“我想如果有有关中文的问题可以问你。”
“嗯,可以。”凛花从包里拿出手机。
两人分别后凛花在商业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坐在店里吃掉后朝右走去。她安静地融入车站的人流,和塔矢走向同一个方向。她有时感到自己戒心多余,但在并不完全熟悉的地方,让第一次见面的人送回家是非常不安全的,这是正确的选择。她穿过热闹的车站前,到了住宅区,路过还有几个孩子打闹的公园,又走了急诊,来到一幢日式建筑前。
门口挂着莱格利斯-林这个包含着两个姓氏的明白,她却顶着毫不相关的清水姓氏,真实奇怪,母亲的再婚对象吉佛瑞性格跳脱,两个人在一起就像一对小孩,她大概是家里最稳重的人了。
凛花推开铁门,走向门廊,拿出钥匙打开锁住的门。黄昏已至,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地仿佛能听到尘埃飘落似的。凛花打开灯,默默走进去,关上门,从内反锁。偌大建筑,只有她一个人。洗澡、换上居家的衣服、烧水、泡面,在厨房吃好后洗完碗筷、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不大不小,能听到在说什么,也能听到房间外的声音。新闻里果然提到了在站台上的人,上班族,凛花换了个台,是没看过开头、不知剧情的动画,她半集看下来津津有味,但还是把电视关了,拿着包走上楼。她拉下窗帘,在暖灯下开始学习,大约八九点,她的任务表还有三个没打的勾时手机响了,她犹豫了一下划亮屏幕,上面显示塔矢亮的名字。凛花打开邮件。
“凛花,晚上好。今天承蒙关照,希望以后还能多交流中文。你可以发日文邮件给我,日语写作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凛花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用日文回复:“谢谢你,塔矢君。今后请多指教。”
9
凛花是冰帝学园高三二班的插班生,她从小一直在做插班生,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三年级,六年级转到新的学校,中学完整读完,高二下半学期到了冰帝,一边准备根本不熟悉的这个国家大学入学考试,一边准备去另一块大陆。刚来的半年,她几乎是疯狂地让自己熟悉陌生的环境。冰帝校风良好,虽说在某些地方华丽浮夸了些,倒没有遇上品性不良的人,尤其幸运的是她加入了学生会,在迹部景吾——学生会长及这所学校人气最高的男生的帮助下,没有成为格格不入的人,虽然睡眠不足,还是过得丰富多彩。但自我加上的压力让她结束了半个学期的工作后就退出了学生会,从此将重心整个转移到了学习和生活上,每周留几天下午打工,其余时间就窝在家中或到附近散步。在冰帝她没交上太多知心好友,志趣相投的还是有几个,高三转到英国读书的迹部算一个,经由迹部认识的说大阪腔的忍足侑士算一个,也就由此和冰帝网球部的人打过几次照面,同性这边也有几位,但她拒绝了几次外出同游的要求后交流仅限于学校中和偶尔的短信。
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奶茶店,这家店刚每天都排着长队,她虽喜爱甜分,也不愿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唯有一次人少她去买了一杯,发现店主是中国人,两人聊了几句又正缺人手,便愉快地录用了她。本不想打工的,然而母亲和继父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人回去总是孤零零的,次数多了总是有些寂寞,况且凛花也知道自己有时过于敏感,想得太多,人多反而更好些。
今天也是打工的日子,一下课后她就骑着自行车到了奶茶店的后门,在员工休息室换好了明艳色彩的制服,还因着店长的要求化了展现青春活泼气息的淡妆。走到收银台前就是笑脸,在这里她似乎是个不同的人,应该说她认为自己是个不同的人,然而没有人这样说过她,所有与她相识的人都说她性格明朗,很好相处,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但执意认为自己在心中划了一条横线。
忙碌的下午,晚上六点换班,工资日结。她笑着与店长和一同工作的人告别,骑上山地车回家。这个时候马路上有些拥挤,地铁人特别多,因此在打工的日子她都是骑车上学、回家。在路过车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围棋协会的大楼,想着明天再来,回家路上经过樱花刚谢的道路,河水潺潺的低桥,西洋的橘红照亮了她的眼睛,那将暗还明的光线充满了对当下的实感和对未来的希望。如果每一天都是这样满足该多少,然而这样就意味着不去思考过去,不去走进未来,仅仅沉浸在一瞬间,快乐总是会消失的,所以人的想法会变化,所以人要忍受痛苦。她面对黑漆漆的房子,想把一捧快沉没进湖水中的灿烂波光撒进寂静当中。
今天也买了便当,放进微波炉里一转就能吃。她不是不会做饭,单纯不想光做给自己吃。口腹之欲不是那么重要,所以她还是应该离开这里,凛花心想,彻底放弃这里的大学入学考试,去其他让她多些对生活美好向往的地方看看,停留在一个让她爱上生活、爱上自己的地方。在吃饭的时候消化完了全部情绪,凛花投入到学习当中。晚上九点左右,她下楼倒了一杯牛奶,回到房间后手机正好响起,打开一看是塔矢亮。
“晚上好,凛花。不好意思,打扰了。今天我去会所的时候市河小姐让我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所以今天才没有过去?”
……这也太热情了吧。凛花心想,她昨天说的是改日,不是说今天就会去。好像变得有点麻烦。
“晚上好,塔矢君。因为这几天都要打工,所以暂时不会过去,如果可以,麻烦你转告一下市河小姐,我想这周五下午是能去的。
P.S.不知塔矢君现在是否有时间,我有几个日文的相关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塔矢很快回了信息,说可以。凛花就拍了她不太懂和不太确定的地方,加上文字描述发了过去,过了五分钟,塔矢回了短信,她认认真真对着疑问看完,发现还有一个关于古文语法的问题,就又发了过去。三分钟后手机忽然响起,还是来电铃声,凛花正转着笔思考TCF题目,吓了一跳。
“你好。”她拿起电话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塔矢……君?”
电话那头塔矢问她是否方便通话,刚才她发过去的问题用文字实在不大好解释,干脆就打了电话过来,一次性解释清楚。凛花好一段时间没和别人电话联系,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意外地新鲜,她从桌上的小书架上抽出古文笔记和词典,塔矢边说她边记录着。作为初中毕业,对古文的了解程度也太深了吧,凛花听着他说起延伸的内容,放下了笔,微微点头,问出了口。
“下围棋看古人的围棋谱是必须的,虽然也有现代翻译过后的版本,能读懂原版的更有趣味。”
“术业有专攻,真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