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入海(完)◎
林秀拎着保温杯开门,门前站着一个矮小的老人,他驮着背,拄着一根实木拐杖,发皱的面部分辨不清是什么表情。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老人声音嘶哑,音调破损得像是凹凸不平的瓦砾:“我来找一个孩子。”
“您……来错了吧。”
林秀确信,他在这个世界除了明瑰,并没有其他相熟的人。
老人的喉腔发出了一声怪笑,如同破旧的老水车。他从兜里拿出了一部手机,颤颤巍巍地递给了林秀,林秀以为是要让他帮忙,便伸过头去看。
他瞥见了一道白光——
“噗嗤”,刀刃刺进了他的肚腹,血液喷溅在老人面部的褶皱,一滴一滴地落在匕首上。手机的屏幕亮了,里面是林秀的照片。
是他!
老人直起身板,手中的短匕又在他的肚腹里绞动了一周——匕首很冷。
他的眼睛茫然地瞪大,他反握住老人的手,刀尖却被推得更深,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肠子正在被割裂。
刀柄没入了他的身体,老人用拐杖将他一推,他倒在了地上。
保温杯从他的手中掉落,温热的鸡汤从里面洒了出来,冒着热腾腾的气,散着鲜美的香。
老人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声,旁边走来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手里拎着空空的行李箱。
他们看见地上的鸡汤,嗅了嗅味道:“哟,挺香,还真是可惜了。”
林秀颤抖地去够怀里的手机,他心心念念着明瑰,却被另一人踩住了手,踢飞了手机。
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遭到这种无妄之灾呢……
血液在流失,他的意识也逐渐淡薄。
一个人用肮脏的手拍了拍他的脸,留下了红色的五指印。
他语气猥琐:“哟,这小白脸,难怪大小姐这么喜欢,嘿嘿。”
“滚……”
一个滚字直接冒犯到了那个大汉,他登时怒目叫嚷:“怎么还有力气说话?看来还是要让本大爷补几刀!”
大汉暴力地抽起插在林秀腰际的匕首,狠狠地划向了那张白皙俊秀的脸。
刀痕从额头,越过他空洞的瞳孔,划到鼻梁,再到苍白的脸颊,丝丝血液从白色的伤口缓缓渗出,就像是破碎的精美陶瓷。
“该收拾了。”老人在身后说。
……
她回到了这个庄园。
庄园里的仆人早有准备,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挂着千篇一律的假笑,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排成两列,将她围拢,将她引向了那扇门。
她每走一步,就有两个人鞠躬向她问好,无穷无尽,像是魔咒一样,让她觉得烦躁。
她走得很快,却又在即将迈进那厚重的大门时,放缓了脚步。
桌上放着两杯普洱茶,一个庞眉白发的男人虚弱地靠在椅子上,显然在等她。
他今年五十不到,看着却像是有七八十了。
庄园的管家立在他的身后,矮小得像是一条白毛老狗。
呵。
“老不死,你不是病危了吗?怎么还活着?”她坐在了他的面前,扯着冷笑,“我的人呢?”
他咳了咳,刻意忽视了她的挑衅,声音厚重而迟缓:“那个人,不适合你。”
“你先把人交出来。”
“他身份不明,我不放心。”
“真好笑。”她站了起来,弯腰逼视着他,“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我了?”
而且林秀身份不明,关他什么事?
“明瑰。”老人虚弱地看向她,眼里有竟一丝温情,“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她很想对他的假惺惺嗤之以鼻,但是在林秀安危不明的情况下,她没时间和他打太极。
“那请你把他放了。”
明瑰说了一个“请“,这代表着她的让步。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让旁边的管家递上一份合同。
“人,我会放,但前提是,你要签了这份合同。”
股权转让书。
签了这份合同,她将全权接管他的企业。
那是家族产业,到了他这一代,竟被整得一蹶不振了。
“这么想把那破公司扔给我,怎么不先死一死?”
他死了,她连字都不用签了。
“公司现在岌岌可危,我不赶紧扔给你,又怎么可能安心去死呢?”
至于为什么岌岌可危,只有面前的人知道。
老狐貍露出了尾巴,不过是想把这笔债还给始作俑者——他聪明的女儿。
明瑰翻看了几遍这份合同,钢笔在桌上敲了敲。
合同写得很老实,竟然没有其他花样。
她擡头道:“我要先确认他的安全。”
老人泰然自若挥了挥手,瘦小的管家用双手递上了一束蜷曲的,灰蓝色的头发。
发根柔软,上面还有熟悉的海盐味——她瞳孔一缩。
老人又捂着嘴咳了咳:“再不签,下次见的可就不仅是头发了。”
他开始施压威胁。
烦。
明瑰迅速签下两个字,按耐不住焦躁道:“他在哪里!”
老人笑了,脸上的褶子多得和旁边的管家一样;“别急,难得过来,先去给你母亲扫墓,然后晚上还有一场宴会,我们再宣布一下关系,认识——”
“母亲她不会想见你。”她突然笑了一下,“也不会想见我。”
她是压迫下的产物,是牵制母亲的累赘,是承受怒气的玩偶。
明瑰和母亲一样被剥夺了自由,被剥夺了社交,但她的作用却是——困住她的母亲。
母亲说,他们毁了她的梦想,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爱人,让她从光鲜亮丽的荧幕退到了无处可逃的樊笼,她说他们欠她。
她的母爱是如此矛盾,明瑰经常被她打得意识不清,被她用各种肮脏的词汇辱骂,却又总在深夜时,听到母亲唱着跑调的摇篮曲,讲着她的梦想。
明瑰还记得母亲死的那一夜,她被母亲捧着脸说:“你会自由的。”
那一夜,恐怖片里的尖叫声格外刺耳,她看到母亲划破了脖子,血液汩汩地染湿了被子,笑容美好而安详。
第二天,她就被当成了弃子,扔到了大街上。
眼前苍老的男人沉默了,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以前的事?也觉得愧疚了呢?
她的眼睛有点发红,依然问:“他在哪里?”
“海边。”一旁的管家用阴沉破碎的声音道,“一直在海边。”
明瑰看了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管家一眼,迅速跑出了别墅。
外面的天早就黑了,逐渐下起了雨——可天气预报说,今天无雨。
……
行李箱被扔进了无人的海域。
“放这儿就行了吧。”
“要不再深点?万一被人捞上来呢?”
“这一片有鲨鱼,怕什么?早被鱼吃了。”
两人游向了岸边,箱子离他们越来越远,被风引导着吹向深水区。
海里的游鱼一群一群上潜,远处的海浪逐渐汹涌——起风了,漩涡的中心聚在狭小的箱子上。
箱子碰上了礁石,游鱼簇拥而上,利齿小口啃着坚硬的外壳,瓦解着封印。
箱子底下,是庞大的阴影——深不可测。
游鱼拥成了灰蓝的团,将里面的东西包裹得彻底。它们形成了一个球状真空,蜷缩在内部的鲛人被咬掉了衣料,静静地悬浮。
海水亲昵地吻着他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在海水里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黯淡的海洋中,睁开了一双灰蓝的瞳——无悲无喜。
两个粗壮的大汉已经游回了海岸,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今晚的大事——
“走吧,哥带你吃烤串去。”
“不如去泡个妞,嘿嘿。”
两人相视一笑。
变故突生,一个浪头势如猛虎般冲向了岸,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救命——”
“别叫了,快游啊!”
他们被浪潮掀翻在了海里,越往岸边游,却被推得越来越远,两人被这变故弄得手脚坚硬,差点抽筋。
这时,旁边游来了一群鱼,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啃噬着他们的皮肉,像是一群杀疯了的活阎王。
海水堵住了他们的口鼻,他们连尖叫都未有机会。
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上甚至下起了雨。
血腥味在海里弥漫,他们看到了熟悉的背鳍!
鲨鱼!
是一群鲨鱼!
穷途末路了。
雨势越来越急,海浪翻涌,两个人彻底被淹没。
一个眼球悬浮在了水面,目光盯向了礁石。蓝尾鲛人坐在了礁石上,隐在了月晕里。
月光照在了他皎洁的皮肤,照在了他血色的疤痕,照在了他空洞的眼睛,照在了他微微开合的嘴唇——像是在吟唱。
“噗嗤”,眼球被一只小蓝鱼生吞入腹。
屠杀结束,血腥味被海风带往了世界各处,尸骸被海洋的宠儿们尽数刮分,月儿被乌云遮住了视线,礁石上的鲛人闭上了眼,他无力地下滑,被鱼群拥向了深海。
……
明瑰撑着伞,脱掉了碍人的高跟鞋,光着脚走向了这片荒海。
她的脚被海滩上的沙砾摩擦着,被沙砾里的贝壳啃咬着,她在这片无人的海滩走了一遍又一遍,叫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声音就像被抛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完全没有回应。
她走完了一圈。
他在哪儿?
为什么找不到呢?
是她找得不够仔细吗?
她不信邪,顺着原先的脚印又走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走到双脚麻木,走到感觉不到疼痛,走到沙滩上密密麻麻,遍布她的足迹。
人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没找到呢?
她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她体力不支,跪倒在了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