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除了他早逝的母亲,这么多年,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只有祖母周太后和父皇成化皇帝这样叫过他。
朱祐樘有些感慨,他绕到灶台的另一边,将艾草尽数倒进了一口瓷锅,轻附了句,“无妨的,以后要是没有旁人,你就不必拘礼了。”
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星梦默默点头。
时下她正守着烧水的铁锅,回头一瞥,发现朱祐樘正井井有条地忙这忙那儿,不禁好生奇怪。且不说别人,就她自己,一个应天府的官家小姐,虽说平日里有下人侍候,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和如燕一起到膳房里包汤圆、做蛋饺,凑份热闹什么的。
因此,她对这些杂活还不算太陌生。可是面前这位就奇了,堂堂的大明皇太子,生个火打个水,比自己上手不说,怎么看上去还这么有条不紊、得心应手……
她正想着,隐隐听到水沸腾的声音,于是回过神来,掀开锅盖,见蒸汽滚滚往上冒,急忙叫他:“水开了,快点把那边洗净的艾草拿过来。”
见朱祐樘疾步走来,将那瓷锅里的艾草倾盆倒出,星梦哭笑不得:“哎呀,不是这样倒的,把锅子给我吧。”
接过他手里的瓷锅,星梦将里面洗净的艾草一片片沉入沸水中,然后,又小心地用银筷子快速捞出,置于一旁的青花瓷盅里。
“好了,总算告一段落了。”星梦做完这些琐碎的活计,长吁了口气,靠在灶台边,瞅着身旁的朱祐樘。
“你歇会儿吧,告诉我后面的步骤就成了。”朱祐樘说罢,兀自去水缸那儿舀了满满一大勺,灭了炉子里的火。
“让我想想,嗯,粉,”星梦见他忙得不亦乐乎,也不好意思再歇着。
只见她将青花瓷盅用纸盖好,又将先前自己拣好的糯米、黏米还有豆沙拿到两人面前,兴奋道,“太好了,我原本想着还要将红豆磨成豆沙的,既然已有现成的,那就方便多了。”
“糯米粉和黏米粉也有备好的,”朱祐樘递过研钵和捣杵,指了指西墙根下的两个小袋子,“本来想把艾草粉也提前弄好的,只可惜那东西不经存放,只能现磨了。”
见他准备得如此妥帖,星梦忍不住笑问,“我怎么发现……你干这些活儿还挺上手的啊?”
经过灶台上搭档的一小会儿,星梦发现朱祐樘不仅人很实在,而且还很好说话。
他倚在灶台旁,平静地擦了擦手,迎上星梦好奇的眼神,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儿时都干过,一直没忘罢了。”
“儿时……”她念叨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那会儿随母亲住在北安门安乐堂,日子辛苦,事事得自食其力。”
听了这句话,星梦的心里猛地怵了一下,她想起了进宫当日在长乐宫东配殿里,齐翓儿为讨好如燕,与她俩私下说过的那番话。
那时候,星梦只觉得这是皇城里的一宗宫闱秘闻,当时要齐翓儿给她们讲讲也只为解一时好奇。而如今,这段饱含血泪的往事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怵。只因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朱祐樘,那个在后宫的血腥斗争中失去母亲的孩子。
星梦很难想象,从成化十一年到现在,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恨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了十二年。而这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种信念,支撑着他和自己的杀母仇人皇贵妃万氏在皇城里“和睦”相处至今……
“怎么了?”朱祐樘觉出她的不安。
“我……我之前听说过一些当年的事。”
“宫里没有秘密,你早些知道也好,”他走过来,将她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抚到耳后,“只是你既然都晓得了,为何今日还过来?这也许真是一条死路,不是么?”
星梦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将青花瓷盅上的盖纸小心撩开,倒了一部分艾草在研钵上,用捣杵狠狠碾磨着。
过了半晌,她放下手上的活儿,回过来盯着那俊秀的脸庞,缓缓道:“如今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后退了。我娘说过,谁都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所以就算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上次你在端敬殿里说过同样的话,”他擡头瞧了眼斑驳的屋梁,复又看她,“梦儿,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怕么?”
“我很怕,怕给你帮了倒忙,”星梦凝视他的明眸,四目相对间,她的目光里透着坚定,“祐樘,无论这次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拂了拂她那如纱的刘海,在额前轻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