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是看到了。我寻思这全是捕风捉影的,说是还要整整十五年呢。”
“十五年?我看五年就可以了。日本现在这副样子,大伙都懂。”
中田又斟满一杯威士忌。吧台的彩灯在他脸上直晃,看不清表情。
“说哪里去了。你们是发达国家嘛……”
“也不见得过得有多舒服,工作都找不上了。”
“可不至于吧……”
“哪里,我看了,这几年立大历史系和哲学系研究生的就业率,低得吓人,而且每年都在下降。唉,岗位上都是些昭和时代的老东西,效率又差,又不积极。早点退休滚蛋多好呢。”
他续了一杯,一口饮尽,又继续说道:
“你们中国不是有一句,叫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都只是‘赖活着’而已。你也待小半年了,自己能感觉到这氛围吧。压抑死了,没点生气。所有人都在混日子。”
中田开始称卢文秋为“你”,说明已经把他当熟人了。
“我还以为这是日本的作风,你们都习惯了呢……”
“我倒是想习惯!”他再次灌了一口,猛地晃晃脑袋,“只是没有别的选择而已,我也想当中国人呢,再不行,印度人也好,巴西人也罢。至少活得爽快,总比待在这烂掉要好。我小时候经济多好呀……现在……唉!”
卢文秋对日本的气氛不习惯,虽说内心总膈应着,终究是异国他乡,也见怪不怪了。然而中田是日本人,除了强迫自己习以为常,还能怎么办呢?
听佐藤说中田有一台摩托,叫什么哈雷,还是别的。
骑摩托吗?城市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傍晚的食堂。卢文秋和佐藤待在一起闲聊。
一个染黄头发的青年走过来。
“你日语说得不标准啊,你是外国人吗?”他眯起眼睛。
“我是中国人。”
“我最讨厌中国人。”那人甚至没用敬语,鄙夷地啧了一声,走开了。
“别理他。日本这样的疯子可不少,很可悲的。”中田拍了拍他的肩。
卢文秋不生气,只是有些悲凉,又有点无奈。
“不标准吗……”他喃喃道。
“想要标准的话,多练练就行了。关西人上京也得磨口语。不过也没必要求全责备,我们对外国人很宽容的。”
总之,明天开始从发音练起吧。卢文秋下定了决心。张卓文说的是对的,以后要多讲日语才行。不只是发音,还有遣词造句。
“你来纠正我的口语吧。”他对中田说。
他擡了擡眉毛:“可以是可以……可我也不是东京人啊。你得找佐藤……”
“佐藤可是大忙人,来吧。”
于是他们就约定好了,每天花二十分钟来纠正口音。报酬是卢文秋付饭钱。
所幸学校的饭堂本来就不贵,再者中田饭量很小,通常打一个菜就够了,所以并不是多大的开销。省下来的钱,他全用来喝酒了。
有几次中田喝晕过去了,错过了时间,便介绍他朋友中井一郎来接替,中井虽然也不是东京人,但主修语言学,算是半个专家,指导卢文秋的口语自然不在话下。
中井和卢文秋交流了几次,说他口语其实已练得很不错,问题主要出在音调和词汇发音,例如清浊音和连读。
“对了,中井让我把书还你。”
中田从背包中取出《白鹿原》。
“他怎么不自己来呢。”
“他……说没空。”
后来才知道,中井那语言学系的朋友都瞧不起他,说他只能和中国人玩到一起。他内心还是想和卢文秋交朋友的。
“没想到他看得懂中文。”中田说。
“谁知道。语言学不就是什么语言都得学点,况且他家也是干这个的吧?”
“哪个?”
“外贸。”
“真了不得。他说想去中国留学,我以为是玩笑话。”
“谁知道呢……”
卢文秋和佐藤相熟,连带着张卓文也和他认识了。对佐藤这人,张卓文最初并没有什么好感,:他总是不洗头,不爱干净。
后来他对佐藤改观,还是因为发现他弹吉他。张卓文对吉他本身没什么感觉,只是认为“搞文学”和“搞音乐”是相通的。
佐藤不爱说话。除了乐队的同伴,平时没人愿意和他待一起。难得交上几个朋友,便颇为珍重,处处体谅;加之他性格本来不错,便和大家很能相处得来。
佐藤是东京人。父母想让他在东京上大学,可他是战国迷,满脑子将军大名,就来京都上学了。一没课就往外窜,行踪飘忽,大半夜才回来。有时就索性住在外面,和女朋友一起。
“说实在的,挑个时间吧,我还是想去东京。”中田对佐藤说。
“你没去过?”
“说来惭愧……”
“东京有什么好的。”
“你就当我是乡下人吧,我就想看看。”
中田是鹿儿岛人,比起东京,确实是某种意义的“乡下”。但那俩土包子不是更乡下么,听着很不是滋味。
佐藤叹道:“说起来,我也很久没回家了……”
“带我一个吧,我也想去看看。”卢文秋说。
“也带我一个!”张卓文笑道。
他们决定一起去,等到雨季过去之后。
细雨只是扑嗒扑嗒打着窗户。
但是学业还是不能落下。山上教授的课业越来越重了,人也越来越严厉了。动辄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就像皱皱巴巴的蜥蜴。
“你们是留学生,对日本人我宽松多了,但你们是回去建设你们国家的,你们国家的史学,大概还有很多可发掘吧,你们还可以做很多贡献……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像日本学生一样吊儿郎当……”
但是日本学生既已这样,留学生风气只会更下一等,在哪个国家都差不多。立大又是出了名的宽进严出,文科和商科的考核尤为简单。这边上课也不考勤,期末作业和论文雇人写好便是。一纸文凭即使回国自己找工作也差不多了,更何况可以走关系进机关体制内。
卢文秋心里酸酸的,有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将这份感激加愧疚,一股脑倾泻在文献研究上。看不懂的古文和手写体,就借来教程,精卫填海地学。
期中考试。日本人管这叫中间试验。所以在卢文秋的日记中,是混着写的。为了准备几科的考试,他强迫自己泡图书馆,这个月图书馆四层的志愿者是野原宏树,文学部的大三学生。因为频繁借书的缘故,他们很快就熟悉了。这才想起之前已见过面。
野原整天说他老家在北海道。卢文秋印象中,北海道是像西伯利亚一样的冰天雪地。
野原听他说完,笑了。
“其实气候还是很温和的。只要不是冬天最冷那会——大概要比延安暖和一些。”
“野原同学知道延安这个地方?”卢文秋有点惊讶。
“当然。我喜欢陕西。”
“喜欢陕西?”
“就像你们喜欢京都一样,对吧。古城、古建筑……”
考试后放了几天假,到上课的时候,不同课程陆陆续续公布了及格的名单。卢文秋通通榜上有名,即使是最差的一科古文字学,也有八十分。
他长舒一口气,这下上京的心情也愉快许多。走路的步子快了许多。
“倒不用这么着急吧。”张卓文笑道。
“我最怕的就是不及格了。”卢文秋笑了笑。
“其实每天都可能下雨的,”买车票的途中,张卓文说,“去到那边也可能下雨。”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也没什么意义。”
“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下雨了,那就多待两天呗。反正闲着,也没作业。”
卢文秋只好点点头,“你坐过高铁吗?”
“没。你坐过?”
“咋可能。”
“火车倒是坐过。”
“啥感觉?
“哐当哐当,磨屁股。而且闷热。臭烘烘的。”
“这我也知道。我当年去武汉就是坐火车。”
“那你问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