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到十二点左右,香音总算是回来了。这时店里已经零零星星有些顾客。
他坐得隐蔽,香音起初没看见他。她父亲指了指,她便往那儿扫了一眼。这一扫便也慌了神。
“秋君,您怎么来了……”她匆匆忙忙小跑过去,压低声音说。
一来就是敬语,不知道是说给她爸妈听,还是说给他听的。
“别声张——”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我跟他们说,我是紫中教务处派来的老师,姓户村,教自然科学。”
她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往后瞥了一眼柜台。
“您真是疯了,来这儿干什么呢!还假装是我的老师!”
还是轻声细语,却对他怒目而视。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有点过分——但我本来是打算来找你的,谁知道你还没回来。”
“专门来找我干什么呢!”她好像减退了半分气恼。
他取出那伞,从桌底下递给她,“是这个,还给中岛同学。”
“我天,秋君竟还留着——”
她望着卢文秋的眼神倏地改变了,大抵有两三秒。无法用言语概述的感情,让他想起炎夏微雨过后青草的芳香。
此后又恢复了原状,是他的幻觉吗。
她收下了。卢文秋松一口气。
“我还没留中岛同学的联系方式呢。”
他们于是交换了电话号码。
眼看差不多该走了,他俯身向前,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但她只是将身子微微靠后,摆摆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周末恐怕是……”
卢文秋只好压抑住失望,强作宽容的神态。
“没事儿,学习要紧嘛。我也还有论文要写。”
她拨弄头发而错开了视线,他明白是时候暂时退场了。
“总之谢谢您的伞了。”
卢文秋离开之前,香音还煞有介事地站起来鞠了个躬,道了声“谢谢老师”。
也许因为暑气,他在路上几乎要晕倒了,远离了星砂,跌跌撞撞,才找到一条长凳坐下。幸好是在树荫
在东京这一个星期,究竟算怎么回事呢。
他擡起头,看上奔涌的、无情的车流,一瞬间竟很是憎恶。想要将一切都碾碎,像纸团一样捏扁揉皱了,再狠狠掷入垃圾篓。
也许,说什么来到日本会有所改变,此刻不过是在武汉生活的延伸,而武汉时期那种灰暗的、乏味而空寂得可怕的时间,不过是他漫长人生的一个预演。幕布偶然晃动了一下,显露出背后苍白的景色。
那么,七夕那天的对话,又算什么呢?
卢文秋一拍脑袋,啊呀,原来自己是个呆瓜!是这样的,只要承认自己是个读不懂人话的呆瓜,一切即使未能迎刃而解,也至少说得通了。
他决心再也不纠缠在这件事上,开始新的生活吧。回京都!
抱着对东京浓重的恨意,当夜他退了房,乘上了回京都的新干线,两个月前还欣羡的景色,如今一路上只剩下憎恶的表情。
他讨厌中岛香音,讨厌星砂,讨厌东京的所有人,讨厌这座城市。这座待他如此冷漠、如此轻蔑的城市。他自问无法发下什么豪言壮语,只好像地鼠一样逃离这个冷酷的地方。
忙活了一整天,总算回到宿舍,张卓文不在,听中田说是和那姓郑的出去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么,佐藤是这样,张卓文又是这样,可惜他自己永远不会这样,可知太阳底下还是有些新鲜事的。
他已经很累了,胡乱洗过澡就准备休息。但关上灯,不论怎样也无法入眠;一闭上眼,就回想起中午的惨状。思来想去,后悔万分,无法入梦。如今只是自取其辱吧!他因此知道冲动是魔鬼了,如果之前不一股脑往东京跑就好了。
到了下半夜,好不容易睡下,一声横雷又惊醒了他。
他取出了抽屉里的小说,一面细细读着,一面代入剧情。可惜哪个女主都已经无法变成以前印象中的形貌,从简·爱到郝思嘉,通通只剩下一张温柔的面容。
而对于这张面容,除去所有的后悔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他长叹一口气,在衣柜取出了张卓文的啤酒,开了一罐,咕嘟咕嘟地灌了起来。
难道要这样结束了吗?
倘若是这样结束的话,他,这个卢文秋,算什么呢?
悲凉感像胃酸一样不断上涌着,他尽力压制下去。
至少还是再试一遍吧。
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蒙蒙地睡了一会。起床时,大雨已经停了,但玻璃窗还挂着斑斑的水渍。
他泡了一杯咖啡,喝过了,便去找佐藤。
他将整件事向他和盘托出,请他参谋。
“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吗,哪有你这样冒昧地跑过去的?而且还是这么冒犯人,跟家访似的——说白了你这就是家访吧?”
“可是、可是我不这么做的话,也许再也没有和她见面的机会了。”
“那也不是你假装成她老师的理由呀!你觉得这么干很聪明吗?跟间谍似的,再有好感都给你败光啦!”
“所以……所以是没办法了?”卢文秋腿有点发软,只好坐到床上。
“那倒未必,换别人八成是完蛋了,换我,我能说有八成把握给你救回来——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做。”
“你尽管说。”
“我为什么断定你有八成把握呢——首先,她愿意把手机号给你,说明她还没对你完全死心,其次,她也没在她父母面前揭穿你的伪装,那至少她还是同情你的。”
“同情我……”卢文秋讨厌这种说法。
“对的,同情,你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没用,首先要补上一句道歉,一定要诚恳,心诚则灵,你懂的。之后再慢慢用对话拉近关系——算了,免得你连道歉都不会写,我教你,来。”
卢文秋凑上前,佐藤便用他的手机,一句一句地打字。
“……你看,很多人到这就会说丧气话,什么‘如果得不到你的原谅’‘如果这件事确实触犯到你’‘你怎样怎样我也没有意见’之类,看似放低姿态很宽大了,但实际上懦弱得可以,就是自暴自弃的话语。我现在跟你说了,到时你们俩自己聊天的时候,你可别犯这种错误。姿态可以放低,但人格一定端着。”
“姿态放低,人格端着……”
“对,而且要高高地端着,甚至——比她更高!”
“比她更高。”
“对。”
“好了,已经发出去了,她未必就立刻回复,不过你等着吧。”
“嗯,如果有效果,我一定第一个向你汇报!”
“倒也不必这样,”佐藤摆摆手,“我帮你这一把其实另有所求,帮我把这个读后感写了吧,几门课都催得紧了。”
卢文秋看了看,这是中国近代史的作业,要求看有关书籍并写读后感,截止日期是明天。
“这不是还有一天吗?”
“我忙着搞乐队,书是一点没看。”
卢文秋接过佐藤的U盘。
“行吧,我帮你弄,今晚上发给你就是了。”
“感谢。”
好在卢文秋本科时代也写过这样的作业,为了节省时间,内容上稍作改动,用翻译器一转换,再稍稍润色便差不多。
也就是这半小时过后,香音发来了回信。
“好啦,我原谅秋君,下次别再这样啦!”
仅仅这一句话,已经搅得卢文秋心旌摇曳,就像被龙卷风呼啦啦卷起的农场里的家畜,在天空中飘飘然,已完全失了东西南北。
卢文秋整个儿从椅子上蹦起来,飞出门外,将佐藤宿舍的门敲得哐哐当当,一面报喜,一面将U盘抛给他。
“好了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佐藤笑道,“我再指点你一下,要克制感情,注重分寸,话不要说过头,也别太畏畏缩缩了。慢慢来吧!”
卢文秋正要走,他又补充道:
“对了,我忘说了,你还得记住几个雷区。”
“雷区?”
“相当于‘七宗罪’。”
“你说说看。”
“嗯,第一条是‘埋怨’,碰到一件事情,不要首先抱怨哪里不好。”
“例如说?”
“我打个比方吧,如果聊起上中学的事情,在她抱怨之前,你可别急着说什么‘高中生活真是累死人啦’之类的话——第二条叫作‘冷漠’,和‘埋怨’是一体两面的,也就是当她在埋怨的时候,不要那么冷淡,要顺着她的话头来说。”
“我懂了,你继续说吧。”
“好。第三条叫‘迟钝’,最好是能感觉到她说话的心情,不要傻乎乎地碰了逆鳞。如果她生气了,首要就是找到生气的原因,再从安抚她情绪入手,一步步解决问题。”
“嗯。”
“第四条叫‘鲁莽’,又是一体两面。意思是你即使足够机灵,知道问题发生的原因,或者三言两语把她的情绪平复了,也不要居高临下地瞧不起她,要佯装愚笨,带着她一起慢慢解决问题。
“第五条呢,叫‘自夸’,说的是一点好事就吹得天花乱坠,常见于她称赞你两句,你就飘飘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玩命显摆,只会招来反感。
“第六条同样是一体两面,叫‘卑微’,和‘自夸’反过来,也就是说谦虚过头了,她说两句好话,你首先急急忙忙就否认‘不是不是’,反而有些伤人家自尊,也让人觉得你城府很深不好接近,或者更坏,你自谦两句人家当成真的了,反而因此瞧不起你。”
“真是复杂啊。”卢文秋叹道。
“是吧,最后一条呢,叫作‘盲信’。不能她说什么你做什么,一定要自己思考,即使觉得对的也同样有理由不去做;也不仅仅是针对她了,任何人说什么都不能盲信,包括我说的话在内——我还比你年轻几年,很多东西不懂,也许未来哪天我把自己这些理论全盘推翻了,也说不准。”
“你这么说又让我……”
“行了,你看着办就好了。”佐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