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4186 字 11天前

依照佐藤的指导,卢文秋试探着调整对话的方向。累是固然很累的了,但能见到一点成效,便已令他内心雀跃。

他先回顾七夕时候的谈话内容,以那种亲密程度为界线,后退一步,再对她客气一些、谨慎一些。重点是要了解她,找到交流的切入点,牵动她分享更多的事件和心思,并予以最大程度的理解。

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想在短时间完成这么多事情是不可能的。他们只是不咸不淡地聊到了十点多,她说明天还得上学,就互道晚安。

可怜的卢文秋,四五年来,第一次从女生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当然日语中一般是四个字,但不必去计较这些。他听着总是一样的愉快。

“又要多长时间才能和她通信呢……”他喃喃道。

怀着这样的纠结,他勉强在床上躺了一会,又心烦意乱,再次去找佐藤,托他参谋。

佐藤揉揉睡眼,勉力看了看信息。

“好啦,这个节奏就很好,别猴急。”

卢文秋这才能够安心入睡。

星期五早上留学生另外补文学通史课,卢文秋将手机放在桌上,随时盯着可能传来的短信。他坐立不安,时而望向窗外,但也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下课吧!让他给她打个电话,或是怎样都好。他甚至又有点想去东京,只要能和她面对面,即使不说一个字,想必都比此刻要来得快适许多。

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胸腔,独自收拾了透明的行囊,前往车站,搭上了及时的新干线,一路去到东京,再风驰电掣奔往星砂,穿过玻璃的双开门,坐在靠近厨房的椅上,挥手、敲桌、叫喊,示意点餐,可惜没人能发现他。

他已决定了,只要这个工藤教授再拖堂一分钟,他便凌空跃起,蹿向前门,只消给她打一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便足以暂时掩熄他心中的火光。

“滋——滋滋——”

手机振动。他险些惊叫起来。

是她吗?

一瞬间,春雷、夏雨、秋风、冬雪,在他心中巡演个遍。就像被猛然撕裂,又迅速愈合,再撕裂、再愈合、撕裂、愈合、撕裂、愈合。一时创痕累累,一时又光洁如新。

“尊敬的客户,您当前话费余额……”

就像扼住咽喉的手突然松开,并不感到什么喜悦或快慰,只有伴着氧气冲入脑中的迷茫。

可算是撑到了下课,吃午饭,他想打电话给她,但转念一想,还是先打给佐藤吧。

他向佐藤报告了自己的情况,请他支招。

“你是不是傻瓜?你不会主动找她吗?”佐藤嚷道。

他像被打了一棍。

“好……好,我这就去找她!”

“行了行了,你这么激动,说什么都起反作用。这样,你先按兵不动,回寝室找我,我手把手教你。”

“……行吧。”

回到宿舍,佐藤接过卢文秋的手机,麻利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卢文秋接过来一看:

“‘今天东京的天气怎么样呢?这边下了好大的雨。’但今天一点雨也没下啊,不带这么聊天的吧?”

“你管它下没下,纯粹是找话题罢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就行。”

卢文秋将信将疑地回到宿舍,等待着她的回信。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她发来回信:

“诶,这边也下了好大的雨。”

卢文秋很自然地问道:“星砂的生意怎么样呢,大雨影响客流量了吗?”

“还行吧,平时来的客人就不算很多,今天反而多了几个避雨的,也顺道来这儿吃点东西。”

“那还好,一下雨做什么都不方便呀。”

卢文秋刚发出去,一拍脑袋,自己犯了佐藤称为“埋怨”的毛病。

“的确是这样,我今天本来想出门走走的,顺带回紫中拿点东西,结果雨下得太大,门也出不了了,闷在店里,真是糟糕透顶了。”连带一个哭泣的表情。

“东京经常会下雨吗?”

坏了,她向他抱怨‘糟糕透顶’,他竟然毫无回应!还自行其是地错开话题,讲些假大空的东西。“冷漠”,又中一招。他以前从来不注重这些东西,看来是兰把他惯坏了。

“夏天经常下雨,但到秋冬之后会好很多。”

“这是季风气候的缘故吧。”

“秋君懂得真多!”大拇指笑脸。

“可不是嘛,我地理还学得不错。”得意扬扬的笑脸。

第五宗罪:“自夸”。

“我倒是想好好学学地理了,我文化课一直学得不好。”

要说“改天我可以教你呀”之类的话吗?不行,太怪了,别再犯错了、别再犯错了,卢文秋碎碎念,打字也越发谨慎了。打好了一句,又删掉;再打好一句,又删掉。

过了几分钟还是没什么回答的思路,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又“冷漠”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胡乱写了一句:

“是不是没找对方法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没什么学习的天赋。”苦笑表情。

“先别急着下定论嘛,上次七夕聊天的时候,中岛同学的机灵劲还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呢。”思考表情。

“我爸妈都说我是小聪明……”无奈表情。

“也不是,中岛同学是聪明得冒泡了,那一个个泡泡都是‘小聪明’,外人只是看见那些泡泡而已。”

卢文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想一头往墙上撞,砰砰把墙撞碎了,像个老鼠一样钻进去筑窝,再也不出来了。

“好啦,秋君,倒也不必这么奉承我……”一个笑脸,“如果说我有什么可以称作天赋的东西,我也希望体现在音乐上面吧。”

“我还没有听过中岛同学的演奏呢。”期待表情。

“一定有机会的!”

这算是她的一个承诺吗?卢文秋做了一个无聊的梦,他梦见那把已然还给东京的雨伞,放在眼前空白一片的平地上。

他捡起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轻轻摩挲着扁平的伞帽,又微微掀起淡蓝色的伞布,抚摸光滑的黑色伞架,细嗅磨砂质地的伞柄,希望能寻见她残余的一丝气息。他害怕玷污了它,于是紧紧贴在胸前,那一阵通透的茉莉香气便随之冲入脑海,使他无法再去辨认梦境与真实。

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和佐藤的扯谎,老天爷不高兴了,次日趁着周六,下起了迷迷蒙蒙的雾雨。

起个大早,又没法出去跑步,卢文秋本来内心愤懑,但香音发来信息,说东京的雨下一晚上总算停了,又给星砂门前的小水洼拍了张照,发给卢文秋。水洼的倒影映出了她的笑靥,使他内心说不上来地畅快,便慵懒地待在宿舍和她打电话闲聊一阵,直到她说要去写作业了,才恋恋不舍地挂掉。

接下来他也该去忙自己的事情。

至少图书馆是免费的。可惜他看书时心神不宁,翻两三页,就想看看短信。等到他自己也难堪其扰,就跑洗手间去,洗把脸,再用双手盛一捧水,鼻子伸进去猛地吸气,把自己弄得快窒息了。

他恍惚间在镜中看见了父亲的样子。

“干什么呀,卢文秋!”

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两句,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眼冒金星。

仿佛飘逸的灵魂打回了体内,这时一切总算安顿下来,他能够以全部的精神去看书了。

八月的末尾,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九月也倏地过了小半。

这半个月来,他还是按照佐藤的意见,和香音维持着基本的聊天频率,而将聊天内容拓展到许多原本不会涉及的地方,这一切便是由她发的那个水洼开始。从此,即使是路上见到的猫儿,她也会拍几张照,发给他看。

这确实搅得卢文秋有点疲倦了,他拙于应付这样琐碎的事情,但假设合适的回答能够增添她的好感,那麻烦一点倒也无妨。他同样改变了自己一贯的作风,开始用双眼丈量现实了,那些原本视作微不足道的事情,如今他也能够渐渐留心。譬如张卓文换了发型,他就和香音商量着说,要不我也学着张卓文,去染个发吧。从而引起对这个话题的讨论。

话题总是无穷无尽的,希望热情也是无穷无尽。虽说无穷无尽的热情该是多折磨人呢,但热情冷却下去,可不就剩下佐藤那七宗罪的“冷漠”了吗?

佐藤又向他提议,说接下来不要这么频繁地聊天了,否则新鲜感很快会褪去。卢文秋便主动减少找她的次数,有时压抑着自己,一整天都不和她往来。

9/16金曜日晴

每当我冷静下来,又会反复思考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出于真实,还是发自虚伪。某个令我自己也无法忍受的目的,是现实带给我的吗。所谓霎时的狂热,不过是长时间使人腐朽的静寂,引发了内心的过敏症状。其实什么都没经历过,本来就难以孕育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产生感情的理由。但是既然到了这一步,绝对不能因为现实如何而踯躅不前,一步步地往后推进吧,就像看小说那样。

短时间内不能频繁找她,加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说幸好佐藤给上了一课,虽然我很久之前就隐约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像高中生那样去“估算”,然后自以为是地觉得,对方一定如何如何。其实倘若往相反的方向去想,反而大概离正解会更近一些。不过正解如何,或许我不该在意那么多,即便是为了那肮脏的“目的”,也罢。

近来我开始认同那些歪理了,说到底是暗合心意,其实为了实现目的,途径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体的逻辑应是如此。然而总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底线太高了,作茧自缚,也不好吧。

走吧,大抵暂时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这是唯一一篇用日语书写的日记,编者将它翻译出来了。

卢文秋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倒不是说和香音就不通鸿雁,而是他们的关系,经这一出,他发现比他先前所想象的、所期望的,仍浅薄得多。眼看最初憧憬的一切即将同幻象一般慢慢碎裂,幸好幻象背后依然存在并不太冷酷的真实,而他对于这一重真实,也已经很满意了。因为就连当初冲动的第二次上京这事,坦白来说,虽然“为了你”听起来仿佛很浪漫,但卢文秋好像做不出如此浪漫又如此纯粹的事情。这自然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也有别的理由,例如,他又慢慢喜欢上东京这个城市了。

他听说很多日本人不喜欢东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也许关西腔的京都要好上几倍,但他只是偏爱繁华的地方。要说这地方孕育了中岛香音,也好吧。

九月的头几天,卢文秋的研究报告也即将告成了。借着研究报告的成果,他写了一篇小论文,主要总结阿伊努研究的概况和最新成果,一并交给山上教授。山上很是满意,替他润色了一部分,让他投稿到校刊上。

卢文秋还是有些退缩:“可是里面没什么是我原创的观点……”

山上笑道:“这种总结已经很有意义了,第一步不用求全责备。”

既然山上拍手叫好,论文的得奖便不用太担心。最终甚至理所当然得了一等奖。但在得奖之前,张卓文、佐藤和中田都已读过了。当时卢文秋拗不过他们的请求,众人便在宿舍一起研读了一遍。

“唉,写得真他妈好啊,瞧这遣词造句,这起承转合……”

“行了行了,吹得我都脸红了。”

“你想做阿伊努方面的研究吗?”佐藤问。

“说不准,我目前还是三心二意,也许晚点才能决定。”

9/17土曜日晴

今天大伙把我的论文看了。真是让人羞愧,我自己觉得写得一般,他们却吹得天花乱坠。

佐藤问我想不想做阿伊努研究,我回答还没决定,其实他刚好切中我近期最纠结的问题——之一——另一个问题我不说了。我在本科刚刚转到历史系的时候,其实对阿拉伯的历史很感兴趣,一度有了学阿拉伯语的念头;后来学不会,才把目光放回中国史。

考虑读研的时候,尽管我爹让我出国,我自己也还是举棋不定。按说学中国史的话,其实待在国内再好不过了。但最终还是选择来到这边,也许是确实在武汉待得难过,爹又不让我回陕西,既然要滚出家门,那不如有多远滚多远吧!大概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但事到如今,再说重拾中国史,会不会已有些晚了?尽管日本的中国史研究水平很不错,但事后他人问起来,怎么跑到外国去学中国史了呢,不是显得很没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又没有必要,这种事情做它干啥?话虽说得这么决绝,恐怕我还有很长一段纠结的时间。或者说告别的时间,只能说但愿是告别,而不是重蹈覆辙。

假期的提高班只上到九月中旬,假期还剩下一些尾声,他准备去一趟北海道。至少手上的钱还是够的。原计划是报旅行团,可是又得押后几天才出发,跟着大部队晃悠也没意思。那么还是自己走吧。他想起悦文社的野原是北海道来的,于是发短信问他有没有推荐景点之类。

“我老家是住旭川来着,但也好久没回了。你问我这些,一时叫我怎么回答呢……”但他还是推荐了一些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