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1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4308 字 10天前

第26章

中田在立大的衣物、用具之类,全赖佐藤安排收拾好。原本打算寄回去的。

结果佐藤打电话去鹿儿岛,给中田的母亲通话时,她说“我没有这样的儿子!”然后挂掉了电话。

没有办法。佐藤只好联系东京的高桥,让他先把中田的遗体火化了。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手忙脚乱,根本没个周全的安排,连告别式、停灵这些程序都没预备。那边的警视厅(公安局)对这类事故向来只求草草解决,既然整件事情彰明较著,根本没有调查的必要,那就把遗体还给家人。

可是伯母怎么劝都不听,甚至连电话都不接了。没有家属的证明,警视厅又不能交托遗体,放久了一来成本难以控制,二来也会面临保存上的诸多问题。高桥说,他们车队有个姓小林的,家里在警视厅有熟人。本来小林是和他们决裂的一员,但听见中田的死讯,又在高桥面前号啕大哭,说自己当时意气用事如今追悔莫及。

小林托关系,把中田的骨灰弄了出来。当然火化、丧葬等一切费用,还要高桥、佐藤几人分摊,卢文秋也垫了三千块。注销学籍之类的程序,全由他们几个办妥。

中田没有留遗愿,但根据佐藤所说,他应该希望自己被埋在东京。高桥取了他的骨灰盒,跟警视厅报备了,就骑到接近郊区的受许可的地方,挖了个深深的坑,埋在了里面。

佐藤和卢文秋在京都,高桥他们在东京,连见面吃顿饭的工夫都省了。

中田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他的母亲还是没有认他。

卢文秋躺在床上,遐想的时间,有时会想起中田勇也这个人。他羡慕他,他用生命去践行了自己的哲学:他就是抛进火堆的打火机。

“嘭”的一声,把大家都吓了好一跳,倘若他觉得这有意义,那便有意义吧;多少人一生也无法做到。

我的哲学又是什么呢?

卢文秋深深地叹了口气。

到这时候,他和香音相隔数百公里的联系,就不只是拍几本书,或是无聊数会羊了。他会美其名曰近来压力太大,而且好久没见面了,再突发奇想地对她说,还没见过你穿蓝色衣服呢,明天能穿一件吗。然后让她拍照发给他。卢文秋很挑剔,或者说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做得挑剔一些,例如让她戴一条项链,或是在领口系一个蝴蝶结。

当然,在这之后,他会夸她,说她真漂亮呢。

“中岛同学试试看把头发扎起来吧?感觉双马尾会更好看呢。”他提议道。

“可是……会不会有些奇怪了?”

“试试看嘛。我眼光一向很准的。”

第二天她果然扎了双马尾。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他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只要她表现出稍稍的不情愿,他便放松些许。

她和他聊天一直都很高兴,依然经常分享些连卢文秋都觉得无聊的东西,譬如点的咖啡少冰变多冰,或者路上看见一只甲虫等等,他也一一思索着,附和着她而回复了。

可怜她全然不知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他,更不知道他的想法。

卢文秋枕边的几本黄书,终究还是被张卓文发现了。

在此之前,也就是《春雨》刚刚刊登的时候,张卓文负责招新,认识了经管系的研究生青山结奈。结奈毕竟是新生,很多事情劳烦张卓文帮忙,渐渐产生了感情,也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交往。

说来一切纯属偶然,卢文秋不在的时候,他带结奈来宿舍幽会,但宿舍很小,也没有椅子,张卓文便把卢文秋被子一掀,让她坐在上边。

这一掀问题可就大了。张卓文费尽唇舌,才让结奈相信他没看过。

“行吧,姑且相信你,”她叉起手说道,“但我得见一见你那个舍友。”

“你要见他?”

“我得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拿你没办法……”

卢文秋从张卓文口中得知了这事,也很是不好意思,提议择日给他们两人一并道个歉;趁着奖学金还有一点剩下,便自己做东,请这两人去吃顿好的,顺便解释自己的苦衷。

结奈指定了一家叫“Ledu”(金盏花)的居酒屋。卢文秋每回经过,里面都是人潮涌动,除开这样的应酬,平素只身一人的他可不愿进去。

他提前十分钟到场,就坐在窗边的吧台。原以为他们快到了,但迟迟不见人,这边服务员又催促点餐。他只好先点杯便宜的大吉岭红茶,煞有介事地抿了起来。

实在等得烦躁,他只好发短信给张卓文。他不一会就回了信,说是结奈还在挑衣服,恐怕要卢文秋再等一会,连信附带两个哭脸。

足足过了三刻钟,原本已经黄昏的天,彻底漆黑一片了。卢文秋已经很饿,又点了个特价的牛肉饭,慢慢吃了起来。

等到那两人姗姗来迟的时候,卢文秋已窝了一肚子火。张卓文对他满脸歉意,但结奈偏不瞅他一眼,一坐下便叫来菜单,翻了两页,便自行其是地喊服务员点菜。

张卓文连连向卢文秋打眼色,示意他道歉,卢文秋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澄清了几句,说那些书确实是他买来的,和张卓文无关。

张卓文对他双手合十,以示感谢。

“行了,你不用道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小张的话,”结奈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才叫你出来。”

“好奇?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卢文秋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放在床头呢?”

“我每天都看,行了吧?我是色狼,我色胆包天!你不是要个理由么?”

张卓文在她身后猛摇头。

“得了,小卢,你不用给我来这套,小张已经和我说过了。这就是你的感情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卢文秋越过结奈,问张卓文。

“我……你这副样子,猜都能猜出——”

“你看了我的日记对吧!”

张卓文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转过身去。

“行了、行了,你这事不是没有办法——”结奈赔笑道。

“你们、你们……”卢文秋站起身来,好不容易压抑住怒火,将桌上的挎包一背,便转身离去。

张卓文追了出去。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卢文秋看着冲上来的张卓文。

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我、我只想跟你说一、一点——我根、根本不知道那是日记,我以为那就、就是《复活》!”

“你他妈真牛逼。”

“回、回去吧,这顿我、我请了,结奈有话要、要跟你说。”

回到“Ledu”。

“坐下吧,”结奈拍了拍她旁边的椅子,“你可以问我呀,小卢,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意见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听你的意见?”

“喂!现在是你心理有问题,你大可不听。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不是学心理的,可能你不相信我,但我在这方面也不能说没有经验,你就当听听我的意见。”

卢文秋看了一眼张卓文,他又是猛摇头,示意他不要违逆她的意思。

“行、我问你,你能告诉我吧?”

“你得把事情和我讲讲。我们把事情理清楚,才有方法。”

“张卓文连这都没和你说过么?”卢文秋瞟了他一眼。

“我想听你自己的叙述,你知道的,通常自己亲口说要来得方便很多。你不妨把你自己的困境,和我说说——小张,你去买包烟回来吧。”

张卓文只好暂时走开。卢文秋则将过去简单描述了一遍。

“……我感觉我陷得太深了,很难抽离出来。”

“那你打算抽离出来吗?这肯定很难,但也不能说做不到,我一个同学她就是这样的——”

“不、不能抽离……我害怕我对她的感情因此消失了。”

“你害怕感情消失了,但是不抽离又打算怎么样呢?你这话说得太矛盾了。”

“我只是不想让这种感情一直烦着我,我没打算全盘摆脱。”

结奈叹了口气,问道:

“我们不说那么多别的了,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当然。”

“几次?”

“……四次。”

“你开玩笑,绝对没有。”

“好吧,两次。”

“真的?”

“……就一回!行了吧?”

“没人嘲笑你,你不用那么激动——我想问的是,你在这段感情里面,是受照顾那一方吧。”

“受照顾……应该算吧。”

“你看,这就是你不会谈恋爱的原因。你没谈过真正的恋爱,现在没人那么呵护备至了,你就迷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卢文秋无话可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红茶。

“你认识的女生多吗?”结奈问。

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去多认识几个人吧!如果你不想整天挂念着她,首先是不要整天和她联系,多找找别的女生。我就认识很多人,也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尽管佐藤也曾经这么提议,但他还是问道:

“不会很不道德吗?”

“你管这叫不道德?行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只要守着底线,一点寻常交往哪有什么要紧的。我的意思是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知道什么不能干,在这个基础上展开交往,就可以了。”

“‘底线’……嗯。”

“还有,你也别让她一直烦着你了,给双方留点个人空间,不然只会起反效果。对吧,有时双方总该冷静冷静,个人空间很重要,总不能一直这么腻歪下去。”

“但我怎么说出口呢?”

她啧了一声,“嘴长在自己身上,可不就想说什么说什么嘛。你说给我两个星期冷静冷静,或者编个什么事情,我觉得她其实也不是不想安静一会,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交往的底线就是不能彼此打扰,彼此侵占空间。我最烦那些没有边界感的人,什么事情都打探对方的底细,寻根究底的。不过你得给她安全感,安全感这个问题很复杂……”

卢文秋沉默了一会,应道:“确实是这个理。”

“是吧,”结奈笑道,“你得主动一点才行,自己躲着看黄书是没什么用的。”

张卓文吭哧吭哧买来了烟,结奈就走出店门,到后巷去慢慢抽着,留下卢文秋和张卓文在店里。

“她跟你说了啥?”

“不就还是佐藤那套嘛,让我多认识几个女生,扩展一下自己的圈子。”

“大家都这么说,我看你也就试它一试吧。悦文社不是很多妹子么,平时开例会你多来几次,很容易认识新朋友的。”

“得了吧,悦文社那边,我又不是社员,就不去叨扰你们了。”

“哪里的话!现在不是招新嘛,你可以来。”

“算啦,我还是愿意当个闲人。”

“为什么总是不加入呢?你也没加别的社团。”

卢文秋摇了摇头,笑道:“我是对悦文社有点兴趣,但我文笔也不好,也没度过什么名著,进去就是自惭形秽而已。”

“我看了上回《春雨》编写的时候,你挑出来的稿子,大多都很有水准啊。”

“可能算是误打误撞吧,”他笑了笑,“总之入社就算了,如果你那么执着要我来例会看看,那我就多过去几回吧。”

回去之后,他自己琢磨了两天,又问过佐藤,最后才下定决心,拨通了打给香音的电话。

“怎么了,秋君?”

碰上她温柔的语气,他的态度又软化一些,但依然攥了攥拳头。如果这次说不出口,当了懦夫,那以后都要以她为世界的中心,而再也放不进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了。

“是这样,我想跟中岛同学说件事情——中岛同学最近不是备考吗,我也得加紧论文的资料收集,我想——我们得暂时减少一点交流,免得耽误了正事。”

她先是愣了一愣,继而断断续续地应道:“可是、可是和秋君待在一起,我……我很高兴,秋君难道不高兴吗?”

“我也很高兴,可是眼下还有正事。等我们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再好好待在一起,可以吗?我也不想因为我而打扰了中岛同学——”

“不打扰、不打扰,真的……我……没有秋君,我要怎么度过这些时间呢……”

虽然她的语气让他愈发难过,但毕竟说出了第一个字,剩下的话语几乎不费什么功夫,而顺理成章地说了出口。

“中岛同学总是这么依赖我,”他笑道,“我又不是说不和你聊天了,只是减少一点频率而已。”

“可是、可我现在还觉得和秋君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好啦,中岛同学,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备考音大可一点都不轻松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为了秋君,我可以——”

他连忙打断她,“行了,这种话就不必说了!中岛同学应该冷静一些。”

“是、是的,冷静一些……”

为了让她安定下来,他又说道:“这么着,我们定几个原则吧。”

“原则?好……好的。”

“第一,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嗯。”

“第二,我和中岛同学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