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们是好朋友……”
“第三,这种关系只存在于我们之间,不会受任何外力影响。”
“好的。”
“一言为定?”
她迟疑了一会,笑道:“一言为定。”
尽管已和她说定了,他自己却更加失落。没别的原因,他和香音抱着同样的心情,他一样想和她聊天,想每天都能见面,甚至想拥抱她,想和她接吻。不,这份心情也许比她的更迫切,更激烈。
但如今却不得不压抑下去,这种压抑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他能够更加冷静、更加理性,是否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呢。
本期的《春雨》就放在书桌上,卢文秋随意翻了翻。
里面登载了五首现代诗,都是张卓文挑选的,其中一首无名氏的诗作,卢文秋自觉有趣,便抄录下来。
白色的风在地心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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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风,狡黠的
逃出了引力
在岩浆中啊,在地幔中
覆盖在灵魂上,又落到心底
搅拌回荡,宛宛不止
白色的风啊,狡黠的,蛰伏于
地下的,自以为是的
有罪的
你告诉我
明明你已泛起鲜血
仍将自己称作
白色的风?
“怎么了?”张卓文问。
“我在看你挑的诗。”
“感觉怎样?”
“有意思,尤其是这首,《白色的风在地心回荡》。”
“这首啊,这首是挺特别的——当时我已经挑好四首了,正打算把我自己写的放上去,野原宏树说会不会太长了,可能要删掉已经选好的一首。我想了想算了,就再翻了一遍纸篓,把这首挑了进去。”
“第一次为什么没采用这首?”
“我和创作部的工藤、老刘那些人讨论了一阵,他们都说搞不懂这首诗想表达什么,太混乱了,老刘说这个太苍白,我想想也有道理。第二次翻出来的时候,我们看着没有作者名字,就自己修改了一小部分,算是显得通顺一些了。”
“你们的存货用完了?”
张卓文点点头,“就诗歌而言,是用完了,来信不少,但能够采用的太少了。到时如果征集不到优秀的新稿件,只能委屈一下创作部代劳——当然我也可以贡献几篇之前写的,但不能全是我写的。”
“之前那首能给我看看吗?就是你说准备塞进去,结果没塞进那首。”
“《伊莉雅》?我还有点庆幸没塞进去,现在重读一遍,感觉不如那四首出色,下一季度如果没有新稿件,我很有可能也不会用这一首。”
卢文秋依然把《伊莉雅》抄录下来。
从四月底开始,悦文社每次例会他都参加,和编辑部几个男生呆一块没什么意思,他就四处转悠,旁观创作部的工作。
创作部还没进门,已见到大大的招新海报。
人手紧缺,帮帮我们!急募有志之士!
在场的只有两个女生,大概是在制作文学评论的季刊《海月》,封面的几份样本已经放在桌上,连同两本黑色封皮的小说。一人打字,一人旁观。屏幕还是显得有点空,大概是不久之前才开始写。
趁那旁观的人还没发现他,他站在半米外的后方,偷偷观察书名。
一本《野草》,一本《呐喊》。
“你们要研究鲁迅吗?”卢文秋问。
两个女生都回过头来,正在打字的那人点点头,应道:“这一期我们准备介绍鲁迅和太宰治。如你所见,我在写鲁迅的介绍。”
“我看你写了又删。”卢文秋笑道。
“嗯,其实我们还在纠结要不要换个作家,鲁迅很多讽刺我读不懂,有的读懂了,也很难换个说法表达出来,让读者明白。”
卢文秋没读过太多鲁迅的著作,仅有的认识不比语文书的内容丰富多少,因此便不想大放厥词,而是默默退开。
从书架拿了一本卡夫卡的小说集,坐在一旁沙发上翻了起来。
读得入迷,旁边发生什么都无知无觉了。
“喂……喂!”张卓文推了他一把。
“啥、怎么了?咋了?”卢文秋一个激灵,书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也是中国人吧?”那个旁观的女生问。
“嗯,我是,怎么了?”
“我们刚刚找到了几首诗,中文的,读不明白,”她说道,“老刘也不在这儿,那个家伙,”她指了指张卓文,“又不愿帮忙……”
卢文秋瞥了他一眼,张卓文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行吧……我看一下。”他只好放下书,走到电脑前。
张枣的《镜中》。
他的作品似乎在日本比较冷门,也没什么人了解。
“你们不是写鲁迅吗?”卢文秋问。
“可不是嘛,这个璃花,”旁观那人笑道,“我告诉她只写鲁迅就可以了,她偏偏想加几句现代诗装饰装饰,找到这首,听说在中国很有名,但又没有日语的翻译版本。”
“有点可惜,”那个叫璃花的女生叹道,“如果确实写得那么好的话,我不想浪费了,希望能够尽量用上。”
“行——我来看看吧。”他拉来一旁的椅子,坐下。
眼前浮现出久远的印象,这首诗,是本科在武汉的时候,张卓文推荐他读的。当时这首诗收在一本破旧泛黄的《新生代诗人选集》之中,卢文秋能够背诵整首,后来渐渐忘记了,但现在重新品读时,过去的一瞬全部涌入脑中,这才发现自己从未忘记哪怕一个字。
“梅花、梅花……写得好啊。”他不觉间用中文说了出来。
“什么?”旁观的女生问道。
“啊,没有,我自言自语罢了。”
“他在说:‘梅花、梅花、写得好’。”张卓文在一旁补充道。
“你翻译个什么劲!”卢文秋用中文骂他。
“他在骂我乱翻译他说的话。”
两个女生都笑了出来。
“行了,你这么积极,你来干吧,”他用中文对张卓文说,“《镜中》不是你介绍给我看的吗?你一定比我懂得多。”
“别介,她俩找的又不是我,”张卓文也用中文回应,“我记得你之前能背下来吧,由你给她们解释也足够了——况且,不是你要找别的女生聊天,来缓解对那人的思恋吗?”
卢文秋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叹口气,开始给她们解释含义。
“你们知道吧,梅花的‘梅’和后悔的‘悔’只差一笔——”
两个女生比划了一下,都显出惊奇的表情。
“你们是第一次意识到吗?”卢文秋诧异地问道,“这字你们不天天都在写吗?汉字呀,大家都在用……”
“我们是天天都在写,”那个旁观的女生说,“但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
“……算了,不管这个了,总之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嗯。”
“所以主旨就是借梅花来抒发悔恨——”
“他悔恨什么呢?”旁观的女生问,她的声音有不符年龄的稚嫩。
“哎呀,工藤!你让人家说完行不行?”
“好问题——但是没人能确切地回答,因为这是诗歌,答案总不是唯一的。”
他便连带翻译了这首诗,尽管译得不算很优美,但至少算是准确了。
“然后是具体的意象,你们看,首先第一个就是‘河’,这里的解释同样没有一个定论……”
……
“总之讲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个逻辑,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都瞠目结舌,一时无法回应。
“嗯……没有问题,谢谢你。”还是那个叫璃花的女生,先稍稍鞠了个躬。
接着工藤也鞠了个躬。
“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工藤抚子!”
“我叫二宫璃花。”
“好,我记住了——我叫卢文秋。”
“你是哪个部的?”
“我还没加入悦文社呢,闲人一个。”他笑道。
“总想当个逍遥散人,”张卓文在一旁帮腔,又对她们说,“他对文学懂得比我还多,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他。”
“哪里哪里……”卢文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天已经渐渐黑了,卢文秋还得去打工,就先行道别。
这两个女生,说实在的,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依然一味记挂着他的香音;而目今对于她的依恋,看来不曾减轻多少,反而因接触了别的女孩子,更加深了一层。
打工结束后,回车站的路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名字。
“小卢!小卢!——”
他回过头去,只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眼见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越来越近。这才发现是以前的同事近藤。
“近藤?——好久不见!”他强撑精神打了个招呼。
“大老远就看到你了,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来了这边?”
“我不是换了工作嘛,就来到这边的咖啡店了。”
卢文秋没空跟他闲扯,暗自加快了脚步,而近藤也紧跟着他。
“当时为什么辞职了呢?”
“为什么?”卢文秋皱起眉头,瞟了他一眼。
“对啊,我们都很奇怪,店长也感觉很奇怪。”
“你要听我实话实说吗?”
“说吧。”
“我怕破坏了你和滨边的关系,所以自己离职了。”
“‘我和滨边的关系’?”
“嗯,我对此很过意不去。我不喜欢她,也无意和你争抢什么。”
“你到底是哪里听说那么多的?”
“店里总有风言风语,我也就是随意一听,别在意。”
“你觉得你这样退出很伟大吗?”
卢文秋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便继续走路。
“伟大……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笑了笑,“我都说了,我不想破坏你们两个的关系,也对她没有意思。”
“你知道我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卢文秋看见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啊,我的车到了,我得上车了——下次再聊!”
他一脚跨上了公交车,在钱箱里放进两个钢镚。沐浴在冰凉的冷气之中,他对站在路边的近藤挥了挥手,然后使劲钻进了人堆。
车门呜一声关闭了,汽车哐当哐当地行驶起来。他坐错车了,只好过两站再下车。明天或者后天,很可能还会遇见那人,但那是到时的事情,就到时再想办法吧。
回宿舍比平时迟了半小时,稍作洗漱,衣服放进了洗衣机,总算可以休息一会。他取出手机,就看到香音的几条未读信息。
无非又是些琐碎的日常,说紫中办了一个游园会,玩得很开心云云,又说晚上吃了饺子,拍了两张饺子馅给他看。
卢文秋有些触动,但既已说了减少频率,就不该事事都依照原样;他决定不回复她,或者至少晾她一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