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虾夷文化——其实更应该说是阿伊努文化才对——相对而言确实是一片蓝海。因为太难了,也太偏了,当时研究者还不如现在这么多。
但无论如何,也该是准备的时候了。然而一切该从何做起呢?说起上一次的旅行,他太后悔了,只是为了粗略的研究报告,而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实质上等于零,因为所有步骤还得从头开始。
从收集资料开始吧。他列出一个书单,便每天往图书馆跑,用公共电脑录入信息,整理材料。所幸先前的工作依然能提供一些便利:他知道不少合用的工具书,当时挑着读了几章,现在应该先全部读完再说了。
这里出了一点难以想见的意外。卢文秋每回到得早,座位总有空着的。他也不挑,哪儿空着就坐哪儿。因此总能认识一些人。
一个澳大利亚人,叫杰森。每天早上七点钟就到,也就是一开门就来了。
他长得高,又壮实,而且肤色很白,格外引人注意。他每天都在这一片,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熟面孔。坐到卢文秋旁边的时候,他很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标准到无瑕的日语,让卢文秋着实吃了一惊。
“杰森,你待在日本很久了吗?”卢文秋问。
他比了个手势,“四年。”
“你是留学生?”
“其实不算,我在这里研究院工作。”
他自己带了笔记本电脑,桌上的书又是全英文的。
“我猜你应该是个程序员?”
“也算是吧,我搞网络安全的。你呢?”
“啊,我还在读研究生——学的历史。”
“有意思啊。”
杰森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便打开自己的电脑。
图书馆晚上九点半闭馆。卢文秋和杰森每次都最晚才走,一来二去便相熟了,一天闭馆之后,杰森说带他去个地方。
“哪儿?”
“你跟我来吧。”杰森笑道。
卢文秋跟着杰森,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两边都是住宅楼,往前几步就有一扇铁门。
其中一扇,上方围绕着一些彩灯。杰森穿过铁闸门,又拉开了大楼的门,卢文秋便随着他进去。首先传来便是低音炮的轰隆声。咚——嘭——咚——
长长的楼梯一路向下,很是昏暗。握着扶手,越往深处走,音乐声就越清晰,鼓膜的震动就越强烈。
终于到了负一层,推开门,从吧台到一尺见方的舞台,站满了欢呼雀跃的人,发了狂似的叫喊着。汗味和酒气充斥在空中。
舞台上的无名乐队,鼓手、吉他手、贝斯手,都在玩命地奏响,和着歌手听不懂的嘶嚎。音响轰隆轰隆,仿佛飞机发动机的咆哮。
“怎么样?”杰森叫道,“你先喝两杯吧,我找个人。”
卢文秋坐到了吧台旁边的空座上,忍受着双耳的爆鸣。
他还想找杰森,那人却混到人群之中去了。
“小哥,第一次来?”吧台的酒保说话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
“是第一次。”卢文秋淡淡地应道,他不喜欢他懒懒的腔调。
“感觉怎样?”
“要说怎样吧……”
“很不习惯?”
“有点。”
“如果欣赏不来摇滚的话,确实是一种煎熬,”他笑道,“来一杯如何?新会员可以打个七折。”
卢文秋看了一眼价格表,只喝一杯的话,他还算负担得起。
“行,谢了,”他接过了酒保的玛格丽特,“你这么说,在这儿工作不是更要欣赏吗?”
“那当然。我自己就是摇滚迷,否则连一周都做不下去喽!恕我冒昧——看您这样子,刚工作吧?”
“……是。也算是吧。”卢文秋没兴趣和他说实话。
“我就说嘛。一眼能看出来的,您平时忙着工作,也没怎么接触过摇滚。”
“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学生呢?我以为我还挺像学生的。”卢文秋笑了笑。
“是嘛,像倒是像,但是没有那种感觉。高中生、大学生来到这都玩得很开,无论是别人邀请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玩得很开?”
“对,就这么回事,吼得最大声的就是他们,有时喝得烂醉,上台抢歌手的麦。有时在台下打架。还有那些偷拍别人裙底的,摸人屁股被逮正着的,被拍的和被摸的,甚至逮人的,男女都有——都是学生。警察总是光顾这里。”酒保无奈地笑了笑。
“是那些专门学校的吧,或者不怎么样的高中?”
“您这说得。附近崇正呀、立同之类的学生都有很多。更别提京理、政大这些学校了。反正每次演唱会完都能捡到几张校卡,然后等到白天来人认领。”
崇正大学也是这一带很有名的大学,但更擅长工科。
“立大的也有?”
卢文秋不是很相信他说的话,他不觉得立大会有这种学生。
“这么跟您说吧,您别瞧优等生光鲜亮丽的,实际上压力不知道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大多少倍,学校也管得严嘛,只能跑到这种地方来排遣。喝点小酒,唱唱歌,摸摸屁股……”酒保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
卢文秋在武汉读大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地方。现在想来,恐怕只是没碰见一个杰森,把他带进这场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