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杯,酒保取走他的杯子,准备给他满上。
“换个味儿吧,我看看。”他随手拨来一旁的菜单。
“行。这个、这个,黄昏孤鸦——”
“好嘞。”酒保便当啷当啷地摇起酒瓶。
卢文秋喝完这杯黄灿灿,冒着气泡的酒,自觉有点醉了,这酒后劲强得可怕,而且不便宜。
吧台另一侧坐进一个客人,酒保又去招呼她。
舞台总是喧闹,归于沉寂,又重新喧闹。一个乐队鞠躬,一个乐队上台。后一个总比前一个更热烈,也更疯狂。到了演出的最高潮,吉他手向全体观众竖起了中指。
满场的欢呼声。也有用中指回敬的。
卢文秋摘下眼镜,只感觉头疼。
酒保又回来了。
“怎么样?您还要满上吗?”
“再等等吧,让我缓一缓……”
“好的。”
杰森给他发短信,说他准备嗨到天亮,也不睡觉了,直接回去图书馆工作。问卢文秋要不要先走。
“行,那我先走了……”
卢文秋被账单吓一跳,勉强掏了腰包,撑起身子,上了长长的阶梯。他妈的,下楼的时候啥事没有,上楼就难于登天,这楼梯怎么涉及得这么窄,这么难走?跨一步太近,两步又太远了,一步三停,何时为止?
天旋地转,只好暂时握着扶手。
熬过了最初的混沌,好不容易得到片刻清醒,他终于站在了大楼的门前;推开门,空气突然寂静了许多,也清冷了许多。
卢文秋胃里翻江倒海,原本竭力忍住,结果被街角的垃圾堆一熏,胡乱吐了一通,反而清醒了不少。
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幸好立大没有门禁,进出自由。但他不打算这么早回去,总得吃个晚饭再说。
走了一会就到京都理工,旁侧小巷转角是个便利店。卢文秋随便往肚里塞了点饭团,也许是吃得太急了,胃里又有沉甸甸的感觉。他便买了瓶蒸馏水,在窗边吧台一点一点地喝了起来。
今天值班的是个老头,矮矮胖胖,笑得憨憨的。
卢文秋是先听见“叮咚”一声,门推开了,然后是哒哒的高跟鞋音,让他不由得瞟了一眼。
“丸山店长!来个鱼蛋,老样子。”
“好嘞、好嘞……”老头应道。
两人对话都用的中文,卢文秋一瞬间有些错乱。
那女的把包甩在吧台的桌子上,也没看卢文秋,自顾自坐下,取下头绳,将长发一散,又把高跟鞋踢到一边,露出已经发红的双脚。
还说是谁呢,分明就是郑昕雯。
“今天还是你值班?”她问丸山。
“可不嘛,也招不来人。”店长中文说得很流畅,但也有口音。
“前几天那小男孩呢?”
“你说小秦?他不愿值班,他说熬夜对皮肤不好。”
店长一边料理鱼蛋,一边叹了口气。
郑昕雯噗嗤一笑,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到了冰柜,取了一瓶乌龙茶。自己在柜台按了几下,刷了卡,便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卢文秋故意转过身去,不让她发现自己。
“小郑,你之前不是说,你们事务所有个肥缺吗?”
“是有一个,怎么了?”
“我小侄子明年从政大毕业,看看能不能去你们那里。”
“他学的什么?”
“也就是法律之类的,要不然也不会问你了——鱼蛋好喽。”店长把碗往桌上一搁。
“谢谢啦——”她很造作地夹着嗓子,上前去拿。
“行了,还整这一出,”店长笑道,“你爹身体还好吧?”
“唉,也还是那副样子,没办法。”
“老人家都这样,放宽点心——我过一阵子可能也这样喽。”
“丸山呀,你还年轻,人生刚开始呢!”
“你爹比我还年轻哩!”
“哪能这么说,我爹干那活就是用健康换钱,和你这优哉游哉不一样的!”
“行了,小郑,甭跟我说这话喽,告你爹保重身体,最主要是平和心情,别动气,别一天到晚愤世嫉俗的就好。”
“你下回见了他,自己跟他说就是了。”郑昕雯笑道。
店里陷入沉默,只有她吃鱼蛋的吧唧声,卢文秋无心再去理会这人,也感到腹中没那么胀气了,只戴上自己的兜帽,快步走出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