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冒昧地问一句,您的女婿贵姓?”
“他?他姓齐藤。”
齐藤是日本的大姓,却像高柳一样,不会给人阿伊努的印象。
可想而知,结了婚,老人的女儿也改姓齐藤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少了一个姓门别的’,可不是……”老人笑道。
卢文秋没法否认。
“其实姓氏之类真这么重要吗?我想了大半辈子了,我自己也想改姓齐藤。门别老头子这辈子因为这姓,受的苦真不少了。”
改姓是没用的,卢文秋想说,换别人或许有用,就门别老人这深目高鼻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日本人。女儿也长着棕色的眼睛,这是阿伊努血统无法抹去的烙印。听他说,他的侄子已经改姓水野,在本州的一家餐馆工作。
卢文秋不会去劝老人,也自觉没有资格去劝。说到底阿伊努文化的兴衰,又和面前这皓发之人有何干系?
“说回来,你姓卢是吧……”
“是的。怎么了?”
“哦,我记得韩国那个总统,也姓卢来着。你是韩国人?”
“不对,我是中国人。”卢文秋纠正说。
“中国也有姓卢的吗……”老人喃喃道。
“日本也有呢。大多在神奈川那边。”
“这样啊。”
“话说回来,您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
“我吗?我参了军。”
“参军吗……您去的哪方面的军队?”
“陆军。我们营去了上海作战。”
卢文秋咬了咬牙。
“您……上了前线?”
“哪能啊,我水土不服,驻扎了两天就滚回来了,回到国内工厂当后勤。”
那还好些,卢文秋松了口气,否则想到门别老人杀害了自己的同胞,真不知如何应对。
“你是中国人嘛,肯定不爱听这些,不过我跟你说,当时我们这群阿伊努人,被征召上前线的有不少,大多都战死了。我算幸运的,能够留在国内。”
“他们入侵了我的祖国。”卢文秋说。
“嗯,他们是入侵者,”门别老人拍了拍他的肩,“当时我哥哥刚到本州工作,日语都说不利索,被征召去了华北,再也没有回来。我嫂子刚刚生下第一个女儿,就守了寡,她还以为他会回来呢,一等就是五十多年。”
“中国战死的士兵更多。他们的家人怎么办呢。”
“你呀,你年轻,很多东西不是红豆绿豆,不能比多少的。例如人命,例如悲剧,太多太多了,已经没有办法衡量了。”
“那您也不能模糊对错。”
“士兵有什么对错呢,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我不跟您争这个,可战争是日本挑起的。”
“是日本挑起的。但不是哪个日本兵,或者哪个阿伊努兵挑起的。就拿之前住在对街的成田□□来说,他教小学,被征召上了战场,不知道杀了几个人,少了条腿,回来之后继续教小学。”
“这怎么行。”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吗?”
“瞧您说的!这能怎么办呢,他信了佛,又和我说‘人死不能复生’。”
“我很难想象他杀了人,一点代价都没有付。这太不公平了。”
“哪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呢……如果说出来能让你有些慰藉,就是他在中国待了六年,家里孩子病死了,屋子被霸占了,老婆为了一口饭和好多男人睡了觉,后来也病死了。他自己也知道,后来一说起就连连叹气,但能怎么样呢。他回来仍然教小学,也没挣什么钱,没再娶,找了个小平房住着,一直到死。”
卢文秋沉默不语。他只觉得那人过得多惨是一回事,犯下的罪恶又是另一回事。
“那时候所有人都疯了,”门别老人说,“但战后又变回了原样。有的人反省自己的所为,有的人没有;有的人觉得是邪恶的,有的人无所谓。反正时间不也这么过去了么。日本家庭里面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我知道绝了后的就有十几户,大多士兵的人生已经毁掉了,打坏了手脚的,伤了眼睛耳朵的,有画家不能再画画的,歌手不能再唱歌的,学者没办法再研究的,但时间不也这么过去了么……”
“真荒唐。”一阵悲凉夹着酸楚,涌上卢文秋的内心。
“是呀,真荒唐。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傻乎乎地去杀人,去送死了。撞大运没死成的,也就只是浑浑噩噩活着。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们理解的战争。”
卢文秋站了起来,满心想着尽快换个话题。
“说来您还是本地阿伊努协会的会员呢。”他看见墙上的表彰状。
“开玩笑,就那协会,统共十来号人。”
“平时有什么工作呢?”
“我年轻的时候,会里人不少,还会搞些表面文章,喊两句‘复兴阿伊努’之类的屁话;后来人慢慢少了,自己感觉啥事都办不成,而且也老了,懒得费事,每周去一回,去到那儿就光是下棋。”
其实这种情况又何止此地呢。卢文秋慨叹。
“你知道吗?”门别老人问。
“啥?”
“我家姑娘的小名儿。”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