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个本子记下……”
“行……”卢文秋只好取出随身的笔记本。
“我不是苛责你,我担心这种东西我死之后没人记得了。我女儿自己已经记不得了。她小名儿叫‘猪粪’。”
卢文秋忍住没笑,“‘猪粪’?”
“对。我们阿伊努人起名字,有个‘贱名好养’的原则。”
这一点倒是和我家很是相似,卢文秋想。他自己乳名叫“屁蛋”,卢牛成这名字是两岁才取的。
“是为了小孩子健康着想吗?怕起太好听让神灵带回去了。”
“是啊,你小伙子懂得真多。”
“大名就不会这样取了。日本人给孩子起名等于许愿,我们呢,等到小孩子长大一点,才依照她的性格和特点来取,”老人说,“我女儿叫‘浓诺’,阿伊努话是‘花儿’的意思,她小时候不怎么爱笑,我们就起这名字,希望她多笑笑。”
“唉,镇上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了。”老人叹道。
“是嘛……您家有小孩子吗?”
“没有。他俩不生。”
“不生吗……”
“是啊,没人生孩子,原本生下的一长大就进城,去劄幌、函馆,然后是大阪、东京。没人愿意待在等死的镇上了。你大学生,换你,你留吗——不留,对吧?”
“看您怎么说吧,我看这儿也挺清净的。您瞧隔壁屋不还亮着灯嘛。”
“隔壁屋就一大爷,上野来的,七十好几了,也没孩子,估摸着晃悠不了几年。再往那边去吧,一路向北看,就没几个年轻娃儿。都是些老不死的。”
卢文秋顺着他手的指向看去,果然是一片静寂。不是晚间熄灯后的城市,而是荒原,没有希望的无垠朔漠。
虽然天色已很晚了,但人家一切都没预备,没有理由再叨扰一晚上。卢文秋和香音离开时,他最后瞧了那屋子一眼。门框和窗子都是半新的,冷色的铁皮屋顶像是缺少打理,已经泛黄,边缘生了一圈薄薄的红锈,在清清的月光之下,卢文秋总觉得有几分可怖,又有一些凄凉。
整一带的住宅,除开少数荒废的以外,几乎都仍有这样相对整洁的外表。但卢文秋只想尽快逃离此处,不论如何。
“要去哪儿?要回劄幌吗?”香音问。
“现在太晚了,”卢文秋摇摇头,“苫小牧。在那儿租个旅馆吧。”
“刚刚那浓诺阿姨人还挺好呢。”香音看起来很高兴。
“浓诺阿姨?”
“是啊,就那女主人嘛。她洗碗的时候,说起自己高中时代的事情。”
“高中啊……”
“她说她们的高中,和东京这边的完全不同。”
“不同吗?”
“是啊,她说那个时候大家都……”
摩托车启动了,转瞬便是呼呼的风声,香音说什么话,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只能感受到她拥抱着他,而且抱得愈紧了。
回到劄幌休息了两天,又开始泡图书馆。
忙活了将近一个月,论文的主体已快告成,他在检查参考文献的格式、引用等诸多问题。可以说,绝大部分资料已经集齐了,当然,此后还需要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但这都是二稿、三稿时再考虑的问题了。出于个人的意愿,即使到手的材料最终用不上,他也不会因此而放弃搜索。
十月前进着。不只是北海道,整个世界都在步入冬天。
天还没亮,他们就穿上靴子出门。
在驱车前往钏路市的路上,下起了灰蒙蒙的雨夹雪。五米以外的远处,都混成了一片浑浊的白。
卢文秋努力控制住车身,使车子免于在积雪的公路打滑。路程不短,加之路况如此恶劣,即使早晨出发,抵达钏路也已经是深夜。除了中午暂时停下吃了一些带来的面包,他们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饿得手脚都没有力气。
大半夜也不见得还有什么餐馆开着。幸好旅馆门口有全天营业的便利店,贵一点也没办法了。一个饭团,半成品的鸡排饭,也足以填补饥肠。
不一会风卷残云,桌上只剩下两个盘子,窗上结了朦胧的夜雾。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旁边摆着嗡嗡响的收音机。
店内是柔和的节能灯,店外是雪中的一片黑暗。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卢文秋说。
“怎么了呢?”
“明明在京都待得挺好的,带中岛同学来北海道熬苦日子了。”
“没关系的,”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闪着微光,“是我要求过来的嘛,我不在乎这些。能和秋君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牵起了她的手。
卢文秋自觉有些滑稽,仿佛回到高三出去聚会的时候,怕被朋友发现,在餐桌下偷偷握着兰的手;她是左撇子,并不显得奇怪。兰和每个男生都混得很熟,但知道她与卢文秋秘密关系的人可不多。张卓文是一个。
他就沉浸在渺远的回忆之中。只可惜随即被收音机嘀嘀的简讯打破。
“……报道,受秋季温带低压影响,宫城县报告巨大风浪,本州东侧、北海道鄂霍次克海沿岸均受到强烈影响,出现暴风、暴雨等灾害现象,目前伤亡未知,本台记者……”
台风自东而来,钏路市不巧沿海,灾祸莫测,人心惶惶。
“怪不得雪越来越大了。”香音说。
“是啊。最近可能还得小心一点。”
“不知道球藻庆典还会不会举办。”她说。
“不知道呢。明天再看看吧。”
钏路附近的球藻庆典是有名的。此次他们就是慕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