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客车司机是个瘪瘪的老头,估计也没想到这一站会有人。见他们上车,便摆出惊愕的表情。
“咱可是人咧,不是鬼哟。”香音用关西腔说。
车上空空荡荡,也没有别的乘客。
“这么晚,通常开到这一站就不会有人了。”司机笑道。
“我们也是找了半天,才看见这儿有个车站……”卢文秋说道。
窗外的星空,伴着海岸和黯淡的群山,向后流去了。
他们下车时,和司机道了别。
“可是那摩托车怎么办呢……”走回旅馆的路上,香音突然说。
“别管它了。买个同样的吧。”
“可是我们的钱……够吗?”
“尽量省吃俭用吧,我这段时间在附近找点零工,应该多多少少能够凑一点。”
“去买二手车怎么样?”
“最好别了。”他说。
回到旅馆,香音买来双氧水和棉签,替他一点点清理伤口。
“嘶——”
“怎么破了这么多呢……”香音叹道。
卢文秋苦笑。
“我听说中国人都很内敛。”
“怎么?”
“就算觉得很痛,也不会叫出声音的。”
“是这样吗……”
卢文秋想起了小时候,大哥当木工,锤子重重砸在了手背,也只是“嘶”了一声。当时也没想着去医院拍片,痛了两天受不了才去的,发现骨裂了。
也不只是男人有隐忍的品格,他的母亲在田里劳作时闪到腰,愣是一拐一拐回到家,躺床上一个星期没能下地。
“好像还真是这样的。”他无奈地笑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秋君说……”她突然说道。
“怎么了?”
“就是,这一两个月,我感觉秋君变了……”
“嗯?”他眯起眼睛。
“总是发脾气呢,然后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他温和地注视着她的双眼,直到她移开视线。
“没有的事,中岛同学是最好的了,”他轻轻拥抱了她,“我只是希望,在很多事情上,中岛同学能表现得成熟一点、理智一点。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靠在了他的肩上。
“说到底,我始终是为了中岛同学好的,请不要怀疑我所说的话。这是对我的不信任,难道中岛同学不需要我了吗?”
“不、不是的……”她急忙申辩道。
“那就好。中岛同学可以思考我说过的话,难道有半分不得当的地方吗?之前说的,中岛同学是不该不信守承诺吧?后来二宫的事,是中岛同学把我往坏处想了吧?我只是在纠正中岛同学的错误,难道你要为此而讨厌我吗——顺带一提,我可没有因为中岛同学这么无理取闹,就讨厌中岛同学。”
“对不起……”
“继续涂吧,涂完还得贴创可贴呢。”他笑道。
旅馆住一天算一天的钱。加上购置新车的压力,他们再也消费不起了,只好搭附近的长途客车,回到劄幌。然而就连从旅馆出门走到客运站,半小时的路程,对卢文秋来说都是剧痛。客车到了劄幌,又有好一段路要走,他们只好打出租车。这下又费了一笔钱。
在昨天晚上夸下海口的时候,卢文秋其实不了解摩托车的价格,回去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四五十万的标价,把他吓得够戗。
“怎么办呢?这怎么付得起呢……”
“别慌,大不了要去借钱了。”
他自己不是没有想过,附近的兼职岗位要么是站岗,要么是苦力,而且工资也不是很多。就他伤成这个样子,恐怕短时间没办法出门。
“可是……问谁借呢?”
“我再想想吧。”他说。
回到劄幌的那一天晚上,卢文秋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他站在旷野的中央。
白色的烈风吹来。
要去干什么呢,他在原地踱着步子。
“回家!”
一个念头像子弹击中了他。
“我要回家,回家!”他吼道。
但是吐出来的声音却是,“嗬——嗬——”
他低下脑袋,看见自己棕黑色的蹄子。他明白了,他是骡子,旷野中的那头骡子。
不管了,骡子就骡子吧,他要回家!
“呼噜噜,呼噜噜——”他撒开蹄子,一路飞奔,却丝毫不觉疲倦,反而越跑越有精神,越跑越有劲头。
谁说骡子跑不过车呢?有路!有路就跑吧。
回家的路,一定是回家的路。
他看到了红砖!看到了砖红色的房子!红褐的屋顶,褐黄的地!
家!他在中国陕西省延安市宜川县的家!往南是土黄色的云岩河,往北是光秃秃的西回沟!他跑得更欢了。
从地面跳到大榕树上,再往下跳,就到他家了。陕北的房子很多这样的。
到家门口,一缩身,再往前一探,险些栽在炕边。
“操!”他骂了一声。
不对,他是骡子。他应该“嗬嗬”地叫,再不济,“呼噜噜”地叫。而不是喊一声“操”。
但他确实喊了一声“操”。至少他听见了。
转着身子环顾一圈,周围并无别人,桌子椅子孤零零摆着。
“操!白来了!”他下意识骂了一句。
一定在田里。他用骡子的大脑猛思考。
他跑到院子,纵身一跃,就挂在大榕树上;后蹄子一蹬,就冲到地面。
他跑到他家的梯田。见到他爹扛着锄头,蹲在一边,一手端着老烟斗,慢悠悠地抽起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