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1950 字 11天前

他跑到他爹的身边,亲切地喊了一声:“爹!”

卢文秋想抱他爹一抱,但是伸出蹄子,自己又快摔到地上。只好用后蹄支撑着,前面两个蹄子拼命晃悠,希望他爹抱他一抱。

“诶!”他爹应了一句,“读书累吗?过得还好吗?”

“不累!过得很好!”他用骡子的嘴答道,却渐渐发出了人的声音。

“好……好……”卢军力的光头反射着太阳光,“今年毕业喽。”

“明年。明年四月!”他纠正道。

他重新长出了修长的手指,抹了一把脸,尽擦落些灰色的毛茬。

“哦,瞧我这脑瓜子,又记错了。”卢军力哈哈大笑。

他已完全变回人的样子,但他爹还是蹲在那儿抽烟。

一切像他小时候一样。

“牛成啊。”他爹忽然说。

“咋了爹?”

“你好好念书。硕士、博士啥的,都可劲儿念。咱家就少一个念书的。”

“肯定好好念的。爹您放心。”他说。

“嗯。”他爹点点头,“找到女朋友,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找到了,是个日本姑娘。长得漂亮,心地也好。”

“那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他爹啧啧两声,“主要是心地好,满意了,满意了……”

卢军力的声音有点变了。烟斗也落在了地上。

“爹你咋了?”

“啥?我没事儿。”更不像他爹的声音了。

“爹你别吓我,你声音咋变了?诶你脸也开始变了。”

卢文秋一下子站起身,想要搂住他爹。

卢军力的脸本来就够干黄,这时候颜色更深了,就像,就像骡子的皮一样。

“注意身体……”完全是骡子的声音了,“好好用功……”

卢文秋正是六神无主慌张失措,只听到哐当一声,他爹的锄头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烟斗也掉地上碎了。

擡头看,他爹的脸变成了骡子的脸,长出了密密的毛发。

“嗬!”卢军力把蹄子一擡,俯在地上,便扑腾扑腾地跑了起来。

“爹!爹你怎么了爹!”卢文秋忙去追。

然而他已失去了蹄。人怎么跑得过骡子呢?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嗬——嗬——”骡子跑到了看不见的远处,叫声也随之远去了。

卢文秋空空地站在原地。那是他家的一片梯田,是爹像他一样年轻时开垦的,已耕作了五十年了。

早燕飞回,犬雉谐鸣,和暖的微风拂过脸颊。

冬小麦快成熟了。

第二天起床,卢文秋出了一身冷汗,把大衣一披就出了门。香音追赶着他。

“秋君!你要去哪?你要去哪?”

“去打长途电话。”

“怎么了?”

卢文秋没回答她。也顾不得腿上凝固的伤疤,小跑到最近的电话亭。

投下两颗硬币,嘟——嘟——嘟——

嘟——嘟——嘟——

在空寂中等待了五分钟,他继续打。

“到底怎么了呢……”香音也着急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卢文秋眼眶干涩,蹲坐在地上。

嘟——嘟——嘟——

香音悄悄走到了一侧。

嘟——嘟——嘟——

又是艰难的五分钟。

“没事的,没事的……”卢文秋自言自语道,“一定……”

嘟——嘟——嘟——

“喂?”是大哥的声音。

卢文秋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哭腔,问道:

“家里……没事吧?”

他期望听到肯定的回答。绝对只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怎么可以当真呢?但是,但是,他只听见了遥远的沉默。

就好像硬币投入了水井,一声响后再也没有回音。

“怎么了啊?告诉我啊!”卢文秋朝着电话那头吼道。

“爹昨晚上走了。”

这句话出来之后,卢文秋的心好像被穿透了。

空中忽然失去了声响。

“走了。”他头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对。其实病了三四天了,昨天下午忽然清醒一点,晚上就不行了……”

大哥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留下了什么话吗?”卢文秋学着那镇静的语气,颤抖着问。

“没有。前几天入的院,我们几个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他,他下午那会儿呢,光是说了那几块地和剩下一点钱怎么分,之后就说想喝糖水。你二哥上街买了一点给他,他喝完就自言自语,讲自个儿小时候的事情。大概半小时吧,说有点累了,就让他休息一会看会电视。晚上你二哥买了饭回来,他已经吃不了了……”

“好的……好的……”

卢文秋已经跪在了地上,泪流不止。

他是最小的儿子。父亲生他的时候很晚,到现在已活了七十多岁。在当时的宜川,也称得上是长寿。可是他上一次见到父亲,已经是两年前的那个早上。当时他吃了一点家里的凉皮,碗里还剩不少呢,但他赶时间,就坐着二哥的摩托,去咸阳机场。

他爹劝他,再吃一口吧。但卢文秋紧张得吃不下了。

香音始终垂着眼,像修女一样伫立在原地。

卢文秋面带羞愧地看向她。她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卢文秋没有解释,但她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