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也就是第四天凌晨。卢文秋夜未成眠,躲在洗手间开灯看了会书,有点睡意,躺回床上,明明眼皮困得打架,却就是睡不着。
冷冰冰的冬风冲撞着玻璃窗,哐哐的声响扰人心神,往窗缝塞进一张纸片,兴许会安静一些了。他轻轻拉开了窗帘,无边的深蓝一下涌入房间,碎月疏星,清冷地悬在半空。他想起了梵高的《星空》。
静谧之中有一抹不和谐音。
她急促地呼吸着。
他微微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一点烫。
做噩梦了吗?他靠在她身旁,悄悄抚弄着她的头发。
她的呼吸安静了一些。
“不要……别走……”她轻声呼唤着。
卢文秋缩回手,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突然睁开了眼,像是心有余悸似的,大喘着气。
“太好了、太好了……秋君……”
她犹如迷船找见了灯塔,双手一刹那抓紧了卢文秋的小臂。
“怎么了呢?”他问。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悻悻地问道:“秋君,不会离开我吧?”
即使相隔半尺,因为背光,卢文秋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会的。”他以沉稳的声音应道。
“真的吗……”
“真的,”他在额头吻了她一下,“快睡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本来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如果秋君也——”
卢文秋比了个“嘘”的手势。
香音的梦魇,那天在紫中时他已知晓了。
“所以呢,我一直会在中岛同学身边的……”他温柔地呢喃着。
虽然算不上信口开河,他还是满心不安。这份义务究竟能履行多久?他担心哪一天彻底厌倦一切,再也品尝不到和香音一起的乐趣,他会收拾行装,挑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悄悄离开她的身边。
希望那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然而会有这一天吗?倘若在他离开之前,是她厌倦了他,怎么办呢?尽管现在看来不太可能,她只会越来越需要他的存在,到头来他成了比淡水还重要的东西。
他还是盼望她能独立一些。他自己最讨厌受制于什么,无论是儿时的病,还是长大之后的感情。便理所当然地盼望她也如是。
这之后又过了两三天,香音才渐渐恢复过来,不用卢文秋贴身照顾了。
他们在劄幌住了许久,这时香音大病初愈,慢慢有出门的闲暇。
他替她简单地扎了头发,没有化妆。
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宽阔的人行道上。
正值隆冬,路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粼粼的微光。
他们在近郊游玩了一天,晚上,就住在闻名遐迩的小金汤温泉。
“温泉啊,“卢文秋叹道,”可不便宜呢。“
他们走到了温热的池水旁边。卢文秋先拖下浴袍,下了水。
香音在岸边犹豫了。
“还在想什么呢。下来吧。”
少女无言颔首,褪下浴袍,用足尖触了触水面,再缓缓坐下。
她身体的轮廓,遮蔽在水波的雾气之中。
又圆了他的一个愿望,生活何时像这般美好过呢。
……
“秋君。”
“怎么了?”
“这样会怀孕的吧……”
“吃点药就好了。”
“可是——”
“知道你没有,我带了。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香音吞下卢文秋手中的药片。
“下次别这样了,事前就该准备一下,不然很伤身的。”卢文秋说。
“秋君总是把我想得那么成熟,好像这种事情都该知道似的……”
“本来就该知道啊,包括不同种类的区别,用量和禁忌,不然弄出意外就麻烦了。不过这次也是我的问题,泡温泉不可能戴那玩意,就不该再做了。”
“秋君为什么总是这么爱护我呢……其实怀孕了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吗?”
“嗯,大不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这也不能说是解决方法。”
“只要秋君不介意的话,没关系的。”她笑了笑。
“别说了、别说了,那宁可我克制一点吧。”
“嗯。”香音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谁也不知道,彼此之间有了一个误会。
……
“话说回来,中岛同学的父亲母亲,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知道中岛同学是我的所有物了。”他轻轻撩起她的头发。
“难道秋君会和我结婚吗……”她突然说。
卢文秋陷入了沉默,他并不是没有这种打算。
只是太远了。
“少说得等到中岛同学大学毕业吧。万一在大学,碰到更加喜欢的人呢?”
她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喜欢……吗?”
“怎么?”卢文秋有点奇怪。
“秋君会喜欢上别人吗?”她看着他,“就像——二宫?”
他几乎膝跳反射似的,正要说“中岛同学在怀疑我吗”,又觉得不能再用言语伤害她了,猛地刹车。
“那一次是事出有因——”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事出有因呢,”香音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你看,学术上会有校际交流吧,甚至还有出国的可能;即使在办公室,像这种文科也是女性居多吧,上课也是女学生居多吧,谁知道秋君会不会又来一出,和哪个女孩子好上了,而且到时在……”
她一下子打住了,仿佛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
“倒也不必那么看待我吧。”
“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那样的事了……”
……
“回去之后怎么办呢?”卢文秋问。
香音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几年没回过宜川了。这次想回去一趟,见一见母亲。”
“嗯。”
“你能不能给点反应?不高兴就直说,别老是那么消极地敷衍我。”卢文秋瞪了她一眼。
“对不起……我……可能还得回东京一趟吧。”
“为什么?”
“大概都是毕业的事情……”
“这样啊,”卢文秋心中计算着,“这样的话,等到三月快开学的时候,我就能在京都和中岛同学见面了。而且离得也近,能够经常待在一起呢。”
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那样就好了。”
“是啊,那样就好了。”
“秋君,还会回来的吧?”
“那当然。我还得回来这边上课呢。”
“那就好。”
卢文秋自觉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疑神疑鬼地感觉到,那种不安的情绪,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究竟是缺失了何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