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们在车站分别了,离别的镜头比卢文秋想的更要平静,他甚至有些惊讶:明明半年前在火车站分手的时候,香音还是个管不住泪水的小女孩呢。到了此刻,她仅仅是站在站台的远处,朝他挥了挥手。她在隐忍着悲伤吗,还是对突然的离别全无准备呢?
连卢文秋自己,在北海道待了三个月,回到本州,内心都有一阵难以克制的怅惘。
到头来许是他不理解她了。
最可笑的是,这时候只要他对她说,请哭吧,她定然能哭出来的。
原本离别的场面到此结束了,无奈卢文秋总是旁生枝节。
他忽然跑向她,一边翻找着自己的背包。
“怎么了?”她有些慌张。
“发卡——我忘记还给你了。”卢文秋好不容易翻出那绿水晶。
她愣了愣神,眼中闪过一丝异常,那是与一直以来的她,判若两人的神色。
这些微的变动,也无法逃脱他的眼睛。但他只是谨慎地注视着她。
“不、不用了,秋君留着吧。”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卢文秋将她的泫然欲泣,自作聪明地理解为是别离的忧情。
“没事,你戴着吧。”他压抑着心中的留恋,笑了笑。
“真的、真的不用了,秋君,到时……见到我的时候,再替我戴上吧。”
她的声音震颤得更厉害了,眼眶也红了。
他无奈地点点头。
“拉钩。”他举起手。
“嗯。拉钩。”她使劲点点头,牵起了他的小指。
……
他回到京都,又重复起简单的日常。
张卓文在俄罗斯,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来。钟子俊依然忙着搞毕设。
卢文秋就很闲。他的毕业论文写好了,虽然依然称不上完全满意,但山上没打回来,就还没有修改的必要。
好久没有跑步了。所幸体力没有怎么下降。
月中的时候,山上找了卢文秋一趟,对他说论文大体还是可圈可点的,只是局部还有不少可修改的地方。卢文秋于是用一个星期细细改好,再次交了上去。
山上过了两天又告诉他,哪里哪里的文辞还可以提升,哪里的结构有所欠缺,资料有待补足。
又是一番修改,但卢文秋不急着交,他决心再全文通读一遍。再慢慢逛逛附近的图书馆,将欠缺的材料,或是修改,或是增补。
总之,十二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匆匆结束了。
日历翻到2007年。
一月初,卢文秋交上最终稿,这次山上只能摩着泛白的胡髭,啧啧称奇,赞叹这论文的思路之清晰,涉及之广博,研究之精深等等了——顺带骂了一顿其他研究生成果之拙劣。卢文秋受了一通赞扬,又表了表自己想要读博的决心,山上便很高兴,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那笔钱,山上会在他读博的工资中慢慢扣回,尽量不影响到他的生活开销。
张卓文回来了,在宿舍打地铺住了几天。
“你是真要去美国了吗?”卢文秋问。
“嗯。那边已经申请好了。”
“那到时还会回来吗?”
“找得到工作,也许就不回了吧。”
“那边有没有亲人之类照应?”
“我都快三十岁了,要什么照应,”张卓文笑道,“不过还真有,我两个叔叔都在那边做生意。虽然我也不一定需要拜托他们就是了。”
“有个照应总是好的。”
张卓文收拾行李很快,他的床铺和柜子一下清空了。
“真让我有点彷徨的感觉。”卢文秋叹了口气。
“彷徨什么呢!”张卓文笑道,“我是受够这个阴阴暗暗的地方了,终于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解放的感觉。”
“可惜我还要在这儿待好多年,大概。”
卢文秋向他讲述了他读博的安排。
“噢,那只能祝你好运了,”张卓文拍了拍他的肩,“其实也没那么坏,首先一点,你不是早就适应立大了吗?”
“嗯,也许不用换新环境也是好的。”
“况且你小女友还在这边吧?你没办法跑掉吧?”
“嗯——对了,你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一个事情——青山结奈托我给你个东西。”
“什么?”
卢文秋在抽屉取出几封信件。
“都是你之前写的诗,她说她不需要了,看见就烦,让你带回去。”
“还带什么呢!你要就自己拿着吧,不要的话,送给被人也好,扔掉也罢。我是带不了那么多东西过去。”
“不会很可惜吗?辛辛苦苦写的诗。”
“‘辛辛苦苦’?我是信手拈来!比厕纸还不值钱呢!你觉得有意思就留着吧。”
“那行……我留着吧。”
他们再次逛了一圈立大,从体育馆到游泳馆,再到食堂。两年来司空见惯的地方,到时也只剩下渺远的追忆。
“你还有回忆呢,我就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张卓文问。
“现实。只有现实。你能随便把这些东西浪漫化,但我没办法,我只能活在这些乱糟糟的东西之中。”
“有诗意!希望这地方不会让你太郁闷了。”
“彼此彼此吧!”卢文秋笑了笑,“一路顺风!”
“莫愁前路无知己!保持联系!”
船
//
灰色的船凝在湖面上,就像
就像污水滴到白纸
若是你
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无法射出的子弹,不论如何
悬在了空中,在灰色的
深灰的
纯然不留片刻闲暇的,绝对无情的
一点异色都不曾给予的
这孤船上呵,它
细细倾听着
空白
这是答案吗
空船报以冷酷的
沉默
除了青山结奈寄回的存货以外,张卓文又另外给这多年的挚友,写了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