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后头那片小院,竹篱笆上的藤蔓又窜了一截。
苏牧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鼻子里钻进一股熟悉的松木味。
劈好的柴码得整齐,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没人动过。
“锅锅,滚滚要睡觉。”
小兕子抱着食铁兽蹲在墙根底下,滚滚翻着肚皮打滚,四只爪子乱蹬。
“那就让它睡。”
“可是兕子不想放开它。”
“那就抱着它睡。”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抱着滚滚就往屋里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进来,弓着腰。
“殿下,陛下口谕,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先回东宫换衣洗尘,晚间宫宴再见。”
李承乾正要说什么,李泰先站起来了。
“走,早该换了。”
他拽着李承乾的袖子往外拖。
“这身衣裳臭得我自己都嫌。”
李承乾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冲他摆了摆手。
两兄弟跟着王德全走了。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了人。
这回是皇后身边的嬷嬷,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
“房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房青君看了看苏牧。
苏牧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
“去吧,我收拾收灶。”
房青君应了一声,跟着嬷嬷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牧已经蹲在灶前翻他那口铁锅了,没抬头。
院子安静下来。
苏牧把铁锅翻出来搁灶上,又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
走之前封了火,现在全凉了。
他拎起火折子吹了两下,塞了把干草进去,火苗窜起来。
灶膛亮了。
他直起腰,转身去水缸那儿舀水。
转过身的时候,手停了。
院子东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李丽质。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挽得很高,发间那支珍珠步摇还在。
就是今天出城迎接时插着的那支。
不知道坐了多久。
苏牧舀了水倒进锅里,把瓢搁回去。
“公主什么时候来的?”
李丽质没答。
她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眼睛看着地面的青砖。
苏牧往灶里添了根柴,火烧得旺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你知道我今天一早就跟着父皇出城了。”
李丽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楚。
苏牧没接话。
“站了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
“风很大,头发都吹乱了,侍女给我拢了三回。”
苏牧把灶口的柴推了推,火势匀了。
“然后我听见你说,恳请陛下赐婚。”
院子里没别的声音了。
连滚的呼噜声都从屋里传不出来。
李丽质站了起来。
她走到苏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下巴抬着,是长公主的姿态。
“苏牧。”
“嗯。”
“我哪里不好?”
苏牧看着她。
这姑娘的眼圈红了一圈,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嘴唇抿得紧,手指攥着袖口,指尖在抖。
“公主哪里都好。”
苏牧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
李丽质往前走了一步。
“从我第一次喝你做的奶茶开始,每一回宫里设宴我都去,每一回父皇提起你我都竖着耳朵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离京那天我在城门口站了半天。”
“我没敢拦你,我就远看着你的马车走。”
“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苏牧没动。
“你回来了。”
李丽质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
“带着她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娶她。”
那颗眼泪落在青砖上,很快洇开了。
苏牧垂下眼,看了看那片洇开的水渍。
他没说话。
转身回到灶台前。
李丽质愣在原地。
苏牧从墙角的竹篓里翻了翻,摸出一根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