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烛火点了三排。
宫女们进进出出摆碗碟,银筷玉盏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李世民坐在主位,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房玄龄坐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手里那盏茶端了半天没喝。
长孙无忌在右侧,慢悠悠剥着一颗松子,神色松弛,跟来串门似的。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先开口。
殿里飘着尚食局送来的开席小碟,几碟子冷切拼盘,中规中矩。
李世民扫了一眼,没动筷子。
“人呢?”
王德全弯着腰凑上来。
“回陛下,苏先生在后厨,说……再等等。”
“等什么?”
“没说。”
李世民哼了一声,靠回椅背。
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嗓子发紧,什么味都品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孙无忌。
老狐狸正往嘴里丢松子仁,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笑。
“房相今日气色好。”
长孙无忌笑着说。
“想来是双喜临门的缘故。”
房玄龄放下茶盏。
“赵国公过奖。”
“不过奖。”
长孙无忌又剥了一颗。
“令嫒嫁了这么个人物,房相往后可得把门槛垫高些。”
“登门求菜的怕是不少。”
话里带着刺,可脸上笑得真诚。
房玄龄没接话。
李世民敲了敲扶手。
“行了,别拿话挤兑人。”
“辅机,你今天要是来搅局的,朕可不拦着苏牧拿锅铲抽你。”
长孙无忌笑出了声。
“陛下这话说的,臣是来吃饭的,哪敢搅局。”
......
后厨。
苏牧把袖子卷到肘上方,面前的案板上铺了一排食材。
蛋饺,他自己捏的,一个金黄圆鼓,还冒着热气。
肉圆,猪肉剁的,加了马蹄碎和葱姜水,捏得溜圆,在油里滚了一遍,外壳微焦。
熏鱼,腌了两个时辰,过了一道油,再浸了酱汁,咸香味已经透进鱼肉里。
走地鸡斩成块,焯过水。
冬笋切滚刀。
香菇泡发了撕成条。
还有白菜帮子,油面筋,鹌鹑蛋,粉丝。
十几样东西,占了半张案板。
王德全站在后厨门口,探头探脑。
“苏先生,陛下催了三回了……”
“急什么。”
苏牧拎起那口巨大的砂锅搁上灶台。
“好菜不怕晚。”
王德全搓着手。
“可长孙大人在里头阴阳怪气呢,房相的脸色……”
“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牧头也不抬,往砂锅底部码了一层白菜帮子。
王德全噎了一下。
苏牧一层一层往砂锅里码。
白菜打底,鸡块和排骨铺第二层,冬笋和香菇填缝隙。
肉圆摆在中间,蛋饺围了一圈。
熏鱼竖着插在边上,油面筋和鹌鹑蛋塞进空档里。
码完了,满当一大锅。
他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吊好的高汤。
鸡骨猪骨熬了三个时辰的底汤,清亮微黄,油花碎金。
高汤沿着砂锅边沿缓缓注入,没过食材。
盖上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苏牧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他心里门清。
今晚这顿饭,李世民想看他的态度。
封侯不要,那你到底要什么?
图什么?
安不安全?
房玄龄想确认这门婚事板上钉钉,最好陛下当场下旨,谁也翻不了。
长孙无忌想搅。
房家加上苏牧,这个组合让他不舒服。
宰相的女婿如果是个能让皇帝低头的人,那朝堂的天平往哪边倾,不好说。
三个人精,一张桌子。
苏牧打了个哈欠。
他就想做顿饭。
砂锅里的汤开始往外渗香气。
鸡汤的底味先出来,然后是熏鱼的酱香,再然后是肉圆和蛋饺煨出来的荤鲜。
几种味道缠在一起,浓而不腻,层次分明。
半柱香后,苏牧掀开锅盖。
蒸汽腾起来,满厨房都是那股子浓香。
汤色变深了,白菜吸了汤汁变得半透明,肉圆胖了一圈,蛋饺的皮皱了但没散。
鸡块炖得骨肉分离,冬笋还脆着。
苏牧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够了。
他把砂锅连灶一起端了起来。
那口砂锅加食材加汤,少说三十斤。
苏牧单手托着,步子稳当,往前殿走。
王德全在后头跟着,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殿内。
李世民已经把面前那碟冷切牛肉吃了大半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等得烦躁。
长孙无忌还在剥松子。
桌上已经攒了小一堆壳。
房玄龄的茶换了第三盏。
殿门开了。
苏牧端着砂锅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