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病了三天。
不是大病。
浑身没劲儿,手脚发凉,早上起来脸色泛白,走几步就喘。
苏牧第一天没说什么,让她多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还是这样,他摸了摸她的脉,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天早上,房青君端着碗粥的手抖了两下,差点没端住。
苏牧把碗接过去。
“搁下,今天不干活了。”
“我没事——”
“脸都白的,还没事。”
苏牧把她按回凳子上坐好。
“你那脚伤虽然好了,但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气血早亏空了。”
房青君张嘴,没反驳。
确实虚。
从润州回来这一路,白天颠马车,晚上还要帮苏牧收拾食材,精神头一直绷着。
成了亲之后松下来,身子的亏空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苏牧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锦盒。
打开,里头是一整盏官燕。
色泽象牙白,丝络密实,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房青君认得。
这东西在她爹的府里都不常见,是年节时宫里赏的。
“哪来的?”
“昨天让王德全从内库调的。”
苏牧把燕盏搁在清水碗里。
“陛下赏的,一共三十盏,够你吃一阵了。”
房青君盯着那盏燕窝泡进水里,白色的丝络慢慢舒展开来。
“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忙。”
“不急。”
苏牧拉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
“这东西泡发有讲究,第一回你看着我做。”
他把手浸进清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燕盏。
泡了小半个时辰,燕丝松软了。
苏牧捞出来搁在白瓷碟子里,就着窗口的光看。
“过来。”
房青君凑过去。
肉眼看上去白净的燕丝里头,细看之下全是东西。
极细的绒毛,灰黑色的,一根一根嵌在丝络缝隙里。
还有碎壳,还有微小的杂质颗粒。
密密麻麻。
苏牧从灶台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镊子,递给她。
“看好了。”
他拿过另一把镊子,左手摊开一簇燕丝,右手镊子伸进去。
快,准。
一根绒毛,夹出来,丢进旁边的废水碗里。
又一根。
又一根。
手指稳得不动,镊子尖钳住每一根杂毛,抽出来的时候燕丝纹丝不动。
房青君看了一会儿,也跟着上手了。
比想的难。
绒毛太细了,有些根本看不清楚,得凑近了才能找到。
镊子尖碰到燕丝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把丝扯断了。
“轻点。”苏牧头没抬。
“别急,一根一根来。”
房青君深呼吸,手指放松,慢慢夹。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镊子碰瓷碟的细响。
小兒子从西厢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看两个人在做什么无聊的活计,嘟着嘴缩回去跟滚团玩了。
挑了大半盏,房青君的手酸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碟子里。
已经干净多了。
但苏牧那边的更白。
对比之下,她这边还残留着不少极细的绒毛。
“你那边还有好多。”苏牧瞥了一眼。
房青君咬着唇又低头挑。
苏牧把自己那份处理完了,搁在一边,看着她。
“急什么。”
“没急。”
“手在抖。”
房青君把镊子放下了,揉了揉手指。
苏牧把她没挑完的那份拿过去,三两下收拾干净。
“这东西看着金贵,其实就是燕子的口水粘出来的窝。”
苏牧把挑好的燕丝拢在一起,放进炖盅里。
“值钱是值钱,可你要是不处理,连毛带灰一起吃下去,再贵也白搭。”
他往炖盅里敲了几块冰糖,注入清水,盖上盖子,搁进已经烧开的蒸锅上。
“小火,慢炖。”
苏牧调了灶膛的火。
“炖到最后,出来的就是一碗清白的东西。”
“没杂质,没腥气,入口即化。”
房青君靠在桌边看着他忙活,脸上有了些血色。
苏牧擦了擦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做菜和做人一个道理。”
他顺手把镊子收进抽屉里。
“去芜存菁,留下来的,才是真有用的。”
房青君笑了一下。
“你是在教我?”
“提醒你。”
苏牧弹了一下她额头。
“以后当家主母,身边人也多了。”
“谁有用谁没用,得自己分辨。”
“别谁端个笑脸来你就掏心窝子。”
房青君揉着额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院子东边。
李承乾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
他是正要劈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