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吃了小半个时辰。
李世民的吃相比两个儿子斯文不到哪去,碗里的肉就没断过。
酒过三巡,没有酒,汤过三碗。
李世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苏先生。”
苏牧正往锅里下粉丝。
“嗯。”
“最近北边传了些消息。”
李世民端着碗汤,语气松弛。
“突厥那边,听说今年开春以来,犯边的次数少了许多。”
苏牧把粉丝捞出来放房青君碗里。
“那挺好。”
“不只是少了。”
李世民喝了口汤。
“秦叔宝在幽州打了一仗,一百多人的斥候队,跟纸糊的一样。”
“嗯。”
李世民等了两息。
对面那人还在给媳妇涮菜,头都没抬。
“苏先生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突厥如今虚弱至此。”
李世民放下汤碗。
“朕是一鼓作气打过去,还是继续这么熬着?”
苏牧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位千古一帝正端着碗,眼睛里带着一种亮堂的神色,明摆着在等他说话。
苏牧低头,从盘子里夹了一片羊肉。
不是给别人涮的。
给自己。
肉片入锅。
他提了一下,放下去,再提起来。
“陛下,涮肉这东西,我刚才说了,七上八下。”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
“烫久了,肉就老了,柴了。”
苏牧把那片肉提起来看了看。
“嚼不动,也没味了。再怎么蘸酱也救不回来。”
他把肉放回锅里。
“烫的时间不够呢?”
苏牧摇头。
“生的。吃下去闹肚子,得不偿失。”
他把那片肉在汤里又走了两圈,掐着那个点,肉片刚变色,边缘刚卷的那一瞬,筷子一提,利落地搁进自己的蘸料碟里。
“什么时候猛火快攻,什么时候文火慢炖。”
苏牧把肉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全看掌勺的人,想吃口什么样的肉。”
桌上安静了。
铜锅还在咕嘟嘟冒泡。
炭火烧得噼啪响。
李世民的筷子悬在碗上方,没落下去。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汤面看了好几息。
七上八下。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打,打多狠,打完怎么收。
一味猛攻,突厥人散到草原深处,大唐的补给线拉得越长越危险。
打残了,打不死,过几年又是一个新可汗带兵南下。
一味熬着,突厥各部虽然现在虚,但饿急了的狼会咬人。
真把人逼到绝路上,几十万人拼了命往南冲,边境照样遭殃。
度!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李世民把筷子放下了。
“朕明白了。”
苏牧已经在给小兕子涮蘑菇了。
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李世民靠在凳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盯着苏牧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
只说了一句涮肉的道理,把他在御书房里想了三天的事给捋清了。
“苏先生。”
“还吃吗?”
“吃。”
李世民重新拿起筷子。
“再来十片。”
苏牧给他又下了一盘羊肉。
李世民这回不用人教了,自己涮,自己数,七上八下,时机拿捏得刚好。
捞起来一片,嫩的。
他点了点头,冲苏牧举了举筷子。
苏牧懒得搭理他。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