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猛。
连下了三天大雪,长安城外的菜畦全冻透了。
东市的菜摊子上只剩干萝卜条、腌芥菜和发黄的白菜帮子,绿叶菜的影子都见不着。
朱雀大街上却热闹得不正常。
一溜儿十二辆牛车停在御道两侧,车上摞着一缸又一缸的瓮子,红漆黑漆交替,盖子上扎着彩绸。
车旁站着三十多个穿高句丽袍服的人,为首一个高冠博带,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大唐上国,冬日里可有新鲜菜蔬?我高句丽虽地处苦寒,却有越冬泡菜百余种,白菜、萝卜、黄瓜、蕨菜,四时不断!”
瓮盖揭开,红彤彤的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酸香味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扩散。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有个卖干菜的老汉嘟囔了一句:“切,不就是腌菜么。”
高句丽那领头的笑了,从瓮里捞出一块泡菜,塞嘴里嚼了两口。
“腌菜?不一样。我们这是鲜菜,大唐有吗?”
老汉接不上话了。
......
太极殿。
李世民把茶碗往案上一顿。
“高句丽使团不是腊月才该到?谁批的提前入京?”
王德全缩着脖子:“回陛下,鸿胪寺说是顺路……带了贺礼先行。”
“贺礼?一百缸泡菜摆在朱雀大街上当街叫卖,这叫贺礼?”
王德全不敢接。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尚食局,能不能弄点新鲜绿叶菜出来?”
王德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陛下,这时节……臣问过了,整个长安城的窖藏里都没有。就算从南边运,路上也得冻烂。”
李世民的牙根磨了两下。
丢人。
堂堂大唐,被一个弹丸小国用一百缸腌菜堵在家门口嘲笑,连还嘴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
东市。
苏世穿着件灰布棉袄,腰间别着那把新铸的御赐玄铁刀,手里提着半扇猪肋排。
他是来给苏府采买的。师父说今天炖排骨萝卜汤。
还没走到肉铺拐角,前面围了一大堆人。
苏世往人群里挤了两步,看见了。
一个支着两口大锅的灶台,灶台后面站着三个高句丽厨子。白衣白帽,围裙扎得板正。
他们面前摆着十几种泡菜,正拿泡菜炒肉、泡菜炖豆腐、泡菜煎饼,一道一道端出来,香味四溢。
对面站着两个大唐的民间厨子,灶台上只有干白菜和咸菜疙瘩。做出来的东西又咸又涩,尝了一口的百姓直皱眉。
高句丽厨子端着泡菜煎饼分给围观的人,笑得一脸得意。
“来来来,尝尝,这才叫冬天的味道。”
有人接过去咬了一口,酸辣开胃,确实比干白菜强出十条街。
苏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指头在刀鞘上摩挲了两下。
他想上去把灶台占了,随便拿什么食材都能把对面的东西打趴下。
但师父的话在耳朵里转。
“食材无贵贱,未看透本质前不可妄动。”
苏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没走。
站在人群里,鼻子微微翕动。
泡菜的酸味里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不是醋酸,比醋柔和,带着回甘。
发酵的时间不短,至少四十天以上。辣椒的用法也跟大唐不同,不是干辣,是一种湿润的、渗透进菜叶纤维里的辣。
苏世把这些记下了。
提着排骨,转身往城东走。
......
城东苏府。
后院。
苏牧穿着件灰棉袄,袖子卷到小臂,两只手满是黄泥。
他蹲在地上,正把一块块半干的土砖往上垒。
李承乾蹲在他左边,两只手也糊满了泥,额头上沾着一块黄土,干得正辛苦。
李泰在右边,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但不肯停手。两人比着谁垒得快。
“师父,这泥墙砌多高?”李泰抹了一把汗。
“六尺。”
“六尺?那得砌到什么时候?”
“砌不完明天接着砌。”
李承乾没问为什么。
他看了看地上的图纸——苏牧用树枝画在平地上的,一个长方形的框架结构,顶上标注着“琉璃顶”三个字。
他没问这是什么。
跟着做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