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把库房最里头那三口大缸挨个抱出来。
缸是青灰色的粗陶,齐腰高,抱在怀里得侧着身子走。他搬第二口的时候李泰过来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着,脚在雪地上打滑。
“师父,这缸洗过了没?”
“洗,用开水烫,里外都烫。”苏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廊柱上,“记着,一滴油都不能沾。”
李泰的手停住了。
“为啥?”
“沾了油就烂。”
苏牧走到墙角,掀开一张草席。
底下是一层麦秸,麦秸底下码着白菜。
整整两层,一颗颗码得瓷实,外层叶子发黄干缩,但芯子还是硬的。苏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白菜的个头不对。
比东市能买到的大出一半,帮子厚,捏着发实,一颗至少七八斤。他在西市肉铺帮忙那两年,见过的白菜没有一颗长成这样。
“师父,这菜是……”
“秋天存的。”苏牧拎起一颗掂了掂,“种子来路你别问。”
苏牧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了,一层层剥到露出白净的帮子。
刀不用他的玄铁,随手拿了把菜刀,从根部往上一划,整颗白菜从中间剖开,切面平得能照人。
“粗盐。”
苏世把盐罐推过来。
苏牧抓了一把盐,往切面上抹。
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每一片帮子的根部都塞了盐。抹完一层,码进缸里,压平,再撒一层盐。
“为什么盐撒在根上多?”
“帮子厚,水多,出水慢。叶子薄,盐重了就烂成泥。”苏牧手上没停,“这叫杀水。盐把菜里的水逼出来,逼干净了,菜才不腐。”
李承乾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黄泥还没洗。他忽然开口:“那盐重了呢?”
“重了咸,发不起来酸。轻了菜心烂。”
苏牧把第五颗白菜按进缸里,“这个量,得自己拿手感。我说三斤盐一缸,你照着做,天冷天暖差着两三天,还是得看菜。”
苏世在本子上记:三斤盐,看菜不看数。
一缸码满了,苏牧提过一只木桶。桶里是水,凉的,但有一层薄气。
“这是什么水?”
“开水放凉的。”
“为什么不用井水?”
“井水里有活物,你看不见。”
苏牧把水灌进缸里,水面刚好压过最上层的白菜,“凉白开是死水,只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苏世的笔停了一下。
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最后,苏牧让苏世去院外抱那块青石。石头是砌墙剩下的,二十来斤,边上还带着凿痕。
苏牧把它压在白菜上,往下按了两下。
“压住。压不住菜就浮,浮起来就霉。”
缸口盖上木盖,木盖上再压一块小石头。三口缸挨着摆在西墙根下,那儿背阴,不见日头。
苏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口缸,又翻了翻自己那几页本子。
他心里憋着一个念头,憋得难受。
刚才这一整套,从剥叶到压石头,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
没有他在大赛上使过的连刀花,没有单手掌控温油的功夫,全是些庄户人家做咸菜的手法。
可师父做起来,每一步都有为什么,而且每个为什么后面还跟着一句“得自己拿手感”。
在尚食局那三年,王御厨教徒弟只教一句话:照方子做。方子哪来的?师父那儿来的。师父的哪来的?别问。
苏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卡在那儿”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还是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