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汉人,用他一斤最烂的货,一桶水,一把沙子,几块炭。
半个时辰。
摊主终于伸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不苦。
一点都不苦!
舌根那股麻没有了,铁锈味也没有了。咸味干净,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了点回甜。
比他压在帐子后头那盘留着孝敬上头的青盐,还要好。
他的手抖起来,盘子里的盐撒了一半。
摊主两腿一软,跪下去了。
腰上挂刀那两个也跟着跪。
周围的胡商本来还在挤着看,这会儿也乱了,一片一片往下跪,有人往地上磕头,有人念祷词,还有个卖干果的一边跪一边把自己筐里的葡萄干往苏牧脚边推。
“仙人!”
“他能把坏盐变成好盐!”
“我方才吹哨了……我方才吹哨了……”
哈桑站在旁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也想跪。苏牧一把把他拽住。
“你跪什么。”
“您……”
“这不是仙法。”
苏牧蹲下去,把那只破陶罐里的麻布掏出来抖开。
麻布上一层黄褐色的脏东西。
“坏的东西全在这儿。”他说,“炭粉吸味,沙子挡渣,布挡沙。水带着盐过去,脏的留下。就这么点事,谁都能做。”
底下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听懂。他们只看见那块脏麻布,和盘里剩下的一半白盐。
摊主还在磕头,额头都磕出泥来了。
“我不该骗您。您要我这一摊子盐,全拿去,我不收钱。”
苏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房青君看他。
她心里舒坦得很,但也拿不准他要怎么收。这人一向不爱要东西,长安勋贵送到府门口的礼都退过。
“钱照给。”苏牧说,“我买十斤那盘青的,按二十文一斤。”
摊主赶紧点头,膝盖没敢起。
“不过我有句话要问你。”
“您问,您问。”
“凉州地面上的黑头羊。”苏牧说,“哪儿的最正。”
摊主抬起头,脸上还是懵的。
“黑……黑头羊?”
“头黑,身白,尾巴上带油那种。”
......
......
一个月期满,是十一月十七。
苏世收拾东西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把那口用惯了的三十斤铁铲擦干净,靠在灶台边上,又把这一个月攒下的葱姜蒜分成三份,压在案板
光头老卒披着皮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真走?”
“说好的一个月。”
“都尉那儿呢。”
“昨晚去过了。”
甘平昨晚只问了一句话:擅离军营那二十军棍,你挨了没有。
苏世说挨了,第八天挨的,趴了两天。
甘平就没再说什么,把腰牌扔给他,让他滚。
光头老卒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扁扁的一小块,边角都磨圆了。
“拿着。”
“我有。”
“你那块开裂了,我看见了。”
苏世接过来,塞进包袱。
出营门时,天亮了半边。校场上有兵卒在跑圈,跑到他跟前,有人喊了一声狗剩,苏世抬手应了。
那声名字他叫惯了。
师父说隐去名号,他就真隐了一个月,谁问也不改口。
往西一百六十里是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