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着一块封死的泥地站了半晌。炉下没有动静,泥面也没有热气。若不是脚底还能传来温度,谁也不会把这地方当成烤炉。
贺工匠先沉不住气。
“苏先生,全封死,炭会不会灭?”
“会。”
“灭了怎么烤?”
“炉墙已经吃足了热。炭灭得越慢,后劲越稳。”
“可咱们看不见里头。”
“烤整羊,本来就不该总看。”
苏牧闭上眼,后背靠住椅背。
巴吐尔皱着眉。
他烤了二十年羊,每隔一刻便要翻肉、刷油、看颜色。火大了退炭,火小了添柴。哪一步都离不开眼。
如今羊下了地炉,炉口拿泥封死。颜色看不见,火也碰不着。哪怕里头焦成炭,外面的人也只能坐着。
这哪里是控火。
分明是把整头羊交给了一座土坑。
第一声油响从地下传来。
嗒!
很轻。
苏世耳朵动了动:“什么东西?”
“腿肉外层的油。”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嗒!
油落在炭上,没有起火,只冒出很短的轻响。红柳的甜辛气从泥层下钻出来,里面多了羊油味。
苏牧没睁眼。
油声由慢转快。
起初十几息一滴,后来三五息便有一滴。再往后,几处同时落油,坑底传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世蹲到炉边,耳朵贴近泥面。
“师父,油下得这么快,会不会流干?”
“这是皮下浮油。”
“肉里的呢?”
“还没动。”
“您怎么分出来的?”
“浮油落得脆,肉汁落下去发闷。”
苏世听了半天,除了噼啪,什么也分不清。
赛买提也趴了下来。老爹养了一辈子羊,第一次蹲在地上听羊油。他听得太认真,胡子垂到湿泥上,沾了黄泥都没察觉。
独眼狼看了两眼。
“你们再趴近点,能顺便把脸烤了。”
苏世没理他:“师父,响声变了。”
“哪儿变了?”
“比刚才密。”
“外圈肋油开始化了。”
巴吐尔心里算着时辰。羊入炉还不到半个时辰,按高昌的烤法,此时肉皮刚收紧。
苏牧却能隔着一丈多的土坑,听出哪一层油化了。
这要是蒙的,也该睁眼看看众人的反应。
可苏牧从坐下便没睁过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泥面渗出气味。
洋葱的辛气最先出来,随后是胡椒和干姜。孜然藏得深,等羊油落了十几轮,才从土缝里透出一点。
苏牧抬起鼻子闻了闻。
“巴吐尔。”
“在。”
“孜然多了吗?”
巴吐尔也凑过去闻:“不多。”
“再闻。”
巴吐尔俯身贴近泥面。辛香里确有一点苦,轻得很,混在羊油气中不容易分出来。
“是荜茇?”
“豆蔻。”
苏牧伸出两根手指。
“幸好只放了两颗。”
巴吐尔看着那两根手指,后背出了汗。
隔着土闻出两颗豆蔻。
若他当时多问一句,苏牧把豆蔻全收回去,反倒对了。
天黑后,众人生起另一堆取暖的火。房青君煮了壶茶,倒一碗递给苏牧。
苏牧没接。
“放旁边。”
“坐了两个时辰,喝口水。”
“舌头不能沾味。”
“你又不用尝。”
“鼻子和嘴通着。茶气会挡味。”
房青君把茶端回来,自己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