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饿着。”
“等羊。”
“羊熟之前呢?”
“再饿一会儿。”
房青君把一张羊皮盖到他腿上,没再劝。
地底的油声慢了。
苏世提起精神:“要熟了?”
“早。”
“那怎么不响了?”
“浮油走完,热才进肉。”
贺工匠盯着封炉的泥层,手里的泥刀攥紧了些。他还是担心火灭得太快。可苏牧坐得稳,众人也不敢动炉口。
......
地炉下安静了约莫半刻钟。
巴吐尔坐不住了。
“苏先生,真不用添炭?”
“添不了。”
“那开个口看看?”
“开了就白等两个时辰。”
巴吐尔盯着封炉的黄泥,手掌在膝头来回搓。他家烤羊,火弱了还能补救。眼前这座地炉封得严严实实,连根铁钎都插不进去。
里面成没成,全凭苏牧一双耳朵和一个鼻子。
这赌得太大。
羊王只有一头,百年红柳也只有三捆。若烤坏了,想重来都没东西。
赛买提比他更急。那头羊是牧场三代人的心血,交出去时痛快,真到了开炉前,反倒坐不安稳。
“要不,我趴下听听?”
苏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听吧。我趴了半个时辰,除了肚子叫,什么也没听明白。”
赛买提刚把胡子贴近泥面,地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呲啦——!
老爹抬起头。
紧跟着,第二声从炉底钻出。
呲啦,呲啦!
原先停下的油声重新出现,比先前密了不少。隔着一丈多深的炉壁,仍能听见油落在炭上的动静。
苏世按着地面:“师父,这回又是什么油?”
苏牧没有回答。
呲啦声越来越密。
完整留在羊肉外面的油膜受热收紧,里层的脂肪也被逼了出来。油珠顺着腿肉往下走,经过肋条,再落入红柳炭中。炭火没有明焰,油落上去,只亮起几点暗红。
泥缝里开始出气。
先是熟羊油的厚味,随后才轮到孜然。胡椒和荜茇压在后面,红柳木香从油脂里透出,不冲,也不散。
贺工匠站在炉口边,鼻子一抽,手里的泥刀掉了。
没人笑他。
绿洲里的人都在看那片封土。
赛买提的牧工来了十几个。巴吐尔带来的高昌人站在外圈。凉州折冲府派来运土的士卒原本已经准备回营,闻见味后,又把卸下来的马鞍装了回去,说什么也要等到开炉。
连两拨夜宿绿洲的胡商和几个被收编的马匪,都挤在土屋旁边。
没人出声。
偶尔响起一声吞咽,倒比炉底的油响还清楚。
一个胡商拿袖子擦了擦下巴。
旁边的士卒瞥他:“你流口水了。”
“胡说,是夜露。”
“你站火边,哪来的露?”
胡商把脸转开:“大漠的事,你一个凉州兵懂什么。”
士卒没再理他。他自己的嘴也没闲着,咽得喉结上下直跑。
房青君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茶,走到苏牧身边。
“能喝了吗?”
“再等。”
“我问的是茶。”
苏牧闻了闻炉口冒出的气,没接碗。
“也再等。”
房青君看着他干裂的唇,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后把碗放回桌上。
“羊出来先喝水。”
“先看肉。”
“先喝水。”
苏牧转头。
房青君没看他,正低头整理羊皮。
苏牧停了停:“半碗。”
“成。”
苏世离得近,听得清楚。他朝独眼狼那边靠了靠。
“师父在家也不是说了算。”
独眼狼闭着那只独眼:“你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