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苏世遇见范家拦泉,多半先拔刀,再问对方讲不讲理。如今还能坐下洗面筋,付三百文清泉槽,火气收住了。
“人沉了些。”苏牧收回手,“刀呢?”
苏世赶紧解下玄铁菜刀,双手送过去。
“刀没丢,也没磕。”
苏牧接过来看了看刃口,又递还给他。
“给你了便收好,拿回来做什么?”
苏世握着刀鞘,半天才重新背回身后。
李世民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以为苏牧只是嫌山路难走,才让徒弟去商州。如今看来,取水取曲是其一,磨人是其二。
一趟西行,先扔进军营,再赶去商州。刀给了,名号却不许报。
寻常师父教徒弟,恨不得站在旁边盯住每一步。苏牧倒好,把人往外一推,回来时连脾气都换了。
这人教徒弟,也在控火候。
“水和曲都有了。”李世民敲了敲桌面,“今日能喝酒了吧?”
苏牧揭开陶罐封口,舀出一勺泉水尝过。
“陛下吃过生米吗?”
“没有。”
“那就别喝生酒。”
“要等多久?”
“先制曲,再发粮醅。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李世民起身:“朕等了十日,你还让朕等半月?”
“酒不等,陛下也可以喝三勒浆。”
李世民又坐下了。
那坛三勒浆已送回尚食局,王德全还被罚了半个月俸。再端回来,喝的是酒还是脸面,很难说。
苏牧没再理他,叫人把高粱和小麦搬进院里。
......
当夜,小院灯火未熄。
高粱洗净蒸熟,小麦炒到断生。
苏牧用手捻开粮粒,查看内里水分。苏世负责控火,房青君换水擦桌,李丽质坐在灯下记录每次添水的分量。
“高粱三十斤,小麦十斤,曲……”
李丽质提笔等着。
苏牧抓起一把老曲,在掌中掂了掂。
“先记六两。”
“为何是先记?”
“天冷,曲力没试过。明日若升温慢,还要补。”
“升到多少?”
“手背贴住缸壁,温热即可。烫手便要散料。”
李丽质落笔很快,册页已写了十几张。她今日往返内库和铜匠铺,鞋上沾了泥,袖口也蹭上一块黑灰,却没有开口叫人换衣。
苏牧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可以回宫了。”
“记录还没做完。”
“明日再来。”
“明日的温度要同今日对照。中间缺一夜,册子便不全。”
苏世往灶里添了根柴,没敢抬头。
师父赶人时不留情面。
长公主也不肯走。
两个人若再说下去,今晚第一个发热的未必是酒曲。
房青君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李丽质手边。
“先喝些。”
李丽质接过碗:“多谢房夫人。”
苏牧也就没再赶。
拌曲时,粮温最要紧。
太热会伤曲,太冷又起不来。苏牧洗净双手,将高粱摊开,一遍遍翻动。粮粒从烫手降到温热,他才让苏世撒曲。
“散开,别堆一处。”
苏世捧着曲粉,手放得很低。
“师父,这点曲真能让一缸粮食变酒?”
“酒曲是骨,水是血。骨不正,酒味散;水不净,入口杂。”
“那粮食是什么?”
“肉。”
李世民坐在廊下听了许久,插了一句:“朕呢?”
“等酒的人。”
“总该有些用处。”
“别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