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拿起采买单,看了两眼。
“江南哪一处发了水?”
“没有。”
段纶把头低了下去。
“臣派去的人问过当地县令,近月无大灾,木场也照常砍伐。只是能做船底龙骨的老木,全被他们买走了。”
程咬金起身。
“陛下,给臣一队人马。臣去江南把那些木头一根根抬回来。”
“你带兵去买木头?”
“他们不卖,臣便帮他们搬。”
秦琼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这一搬,福船还没下水,朝廷便先多一桩案子。”
“那你说怎么办?”
秦琼看向李世民。
“先问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李世民没说话,指腹压在那张采买单上。
福船才开始造,消息已经传到江南。工部刚要定木料,世家便先一步把龙骨木收走。
这桩事牵扯的也不只是木料价钱。
他们在看朝廷会退到哪一步。
朝廷若肯出三倍价,往后的铜料、船帆、桐油,样样都能照这个价钱来。福船还没造出一艘,内库先要被掏空。
房玄龄站在旁边,接过段纶手里的文书。
“这几家是哪几家?”
“以顾家、陆家、沈家为首。长安这边的货行已经派人来谈过,江南三家各出了一个话事人,正在城南的会馆住着。”
李世民放下采买单。
“传他们入宫。”
段纶迟疑了一下。
“陛下,他们说木料属于私产,愿意卖多少,是他们自己的事。若强行召见,怕是会拿这个说法顶回来。”
程咬金瞪着他。
“他们把做船的木头买光了,再说是私产。那要是他们把长安的水也买了,咱们喝口水是不是还得问他们收钱?”
段纶没接话。
李世民压着的怒意终于露了出来。
“朕让工部造船,不是让他们来同朕讲价。传令,查江南三家的货行、盐场和铁铺。谁敢继续抬价,先封货,再查账。”
“父皇。”
殿门口传来李丽质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抱着两册账本。走进殿内,将账本放到长案上。
“儿臣去见他们。”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你去?”
“他们既然派话事人来长安,便是想和朝廷谈,不是想和工部谈。”
段纶低声道:“殿下,江南几家行事谨慎,账面上的货行和盐场,都有人出面担着。若只凭几本账,未必能……”
李丽质打开其中一本。
“这本不是工部的账。”
段纶伸头看了一眼,没看出门道。
李世民却认得。
这是苏牧整理过的世家商路账。
哪一家的盐船走哪条水道,哪一家的铁料从谁手里转出去,几处铺子挂着不同名字,实际收钱的人是谁,里面都记得清楚。
当时苏牧把账本交给李丽质,只说了一句。
“世家不怕查一笔,他们怕你把所有账放在一起看。”
李丽质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顾家在扬州有盐场三处,明面上由五家商户分管。盐引每月定额,却有两家商户从未按数交货。陆家的铁料从宣州进长安,沿途经过顾家船行。沈家没有盐场,却替两家收钱。三家表面分开,货和钱一直在同一条线上。”
段纶看完,额头又见了汗。
“这些账从何处得来?”
“你先不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