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不是画册。”
高阳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字改了。
城南新店先开张。
苏世亲自熬的头锅汤,连夜从老店运过去。高阳卯时便到了,站在门口盯着伙计挂招牌。
“苏记”两个字是苏世写的,横平竖直,落笔有力。
辰时刚过,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认得苏记招牌的老客,也有闻着香味赶来的新客。
高阳没系围裙,搬了张凳子坐到柜台后,面前摆着算盘和铜钱罐。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坐下便拍桌:“来三碗面,多放肉。”
伙计正要解释,高阳先开了口:“五文一碗,只有阳春面,没有肉,墙上写着呢。”
年轻人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牌子,又问高阳:“一碗素面卖五文?你这铺子也敢开在粮市口?”
“敢开就敢卖。吃不吃,一句话。”
“不吃,走。”
年轻人起身要走,随从扯了扯他的袖子,朝灶台努了努嘴。锅里的汤翻滚着,骨头香随着热汽飘出来。
年轻人的脚步停了半拍,鼻子动了动。
“……先来一碗。”
高阳拨了一下算盘珠,没抬头:“五文,先付。”
午市时,四个纨绔进了铺子。
他们不坐,先在里面转了一圈,摸桌子,拍墙面。
“这铺子谁开的?面还没吃,先交钱?”
领头的把折扇拍到柜台上:“爷们几个赏脸来吃,你还收钱?”
高阳把折扇推到一边:“赏脸?你那张脸值几文?”
铺子里正在吃面的客人全抬起头。
纨绔脸上挂不住,指着她骂:“你一个算账的丫头,口气倒不小。”
高阳从凳子上站起来,矮他半个头,声音却高了两截:“丫头怎么了?铺子的规矩贴在门上,进来就守规矩。五文一碗,概不赊账。没带钱就出去,门在你身后,用不着我指。”
旁边桌上的卖菜大婶笑出了声:“姑娘说得好,吃面还想白吃,回家吃你娘去。”
四个纨绔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后面又来了几拨客人,排队的人把他们往里挤。
领头的还要开口,灶台后的伙计端着面出来了。
汤色清亮,葱花铺满碗面,热汽带着香味扑到几人面前。
纨绔咽了口唾沫:“……四碗。”
“二十文。”
高阳伸手。
对方掏钱时,手指都在发抖。
苏世从后厨出来送面,见高阳坐在柜台后,刚吵完架,脸上的红还没退。
铜钱罐里多了一把钱,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晚市收摊后,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世在后厨揉第二天的面,高阳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她挽起袖子,从面缸里抓出一团面,跟着揉了起来。
她的手法不对,力气全用在手腕上,面团被捏得四处散开。
苏世看了两眼,走过去扶正她的手:“用掌根推,别用指头抠。”
高阳照着做,推了两下,面团总算成了形。
揉到第三下,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手上的面粉留在额头,添了道白印。
苏世笑出了声。
高阳愣住:“你笑什么?”
“你额头上。”
高阳抬手去摸,越摸越多,半边脸都沾了面粉。她恼了,抓起面板上的干面粉,朝苏世扬过去。
苏世没躲,鼻梁、眉毛全沾了白粉。
两人隔着面板站着,谁也没急着擦。
苏世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高阳抿了抿唇,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苏世也笑了。
这是他来到长安后,笑得最痛快的一回。